王氏的手按在紫檀木匣子上,指尖发白。
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眼。
咔哒一声,锁开了。里头明黄绸缎衬着一尊半尺高的玉观音,玉质温润,衣袂雕得像要飘起来。这是先帝赐的传家宝,年年除夕才请出来供一炷香。
王氏眼圈红了。
她抖着手捧出来,玉触手生凉。扯过绒布裹严实,抱在怀里往外走。脚步发飘。
回到正院,林如海已经在书案后头坐着了。
面前摊着个乌沉沉的铁盒子,巴掌大,锁扣锈死了。
王氏把玉观音轻轻放在桌上。
“老爷。”
林如海没抬头,盯着铁盒子,眼神空茫茫的。右手搁在盒盖上,五指蜷着,指尖没了血色。
“信在这儿。”他嗓子哑得厉害。
王氏心口一紧。
她知道里头是什么。永宁六年,户部清账,江南织造局那批以次充好的贡缎……当时还是户部郎中的林如海,收了徐知府三千两银子,把账目“抹平”了。
后来徐知府升了按察使,再后来进了都察院,如今是正三品的右副都御史。
这信就是当年的“谢礼”,白纸黑字写了银钱数目,还提了句“来日方长”。
压了十几年。
现在要亲手送出去。
林如海抓起镇纸,猛地砸向锁扣。
“哐!”
铁屑飞溅。盒子开了。
里头躺着五六封泛黄的信。林如海抖着手抽出一封,展开看了两眼,又猛地合上,胸口起伏。
他闭上眼。
“包起来。”他说,“和玉观音一起,用最不起眼的锦盒装。”
王氏嘴唇哆嗦,转身翻出个褪色的旧锦盒。把玉观音和信并排放进去,盖上盒盖时,手一软。
林如海一把扶住。
两人手碰在一起,都是冰的。
“老爷……”王氏眼泪掉下来,“送出去,咱们可就……”
“闭嘴。”林如海打断,眼神狠厉,“现在不送,明天锦衣卫就来抄家!”
他夺过锦盒,紧紧抱在怀里。
“去叫林忠来。”
——
听荷院里,林晚照刚喝完小米粥。
桑禾收拾碗筷,凑近压低声音:“小姐,秋菊递了话。侯爷天没亮去了库房,夫人跟着。后来两人抱着个旧锦盒回正院,关着门说了好久。夫人出来时眼睛是红的。”
林晚照放下勺子。
“还有呢?”
“侯爷身边的林忠被叫进去了,接了那锦盒,从后门走的。”桑禾声音更低了,“往城西方向,换了粗布衣裳。”
城西。
内务府几个管事的私宅,大多赁在那一带。
林晚照垂下眼,盯着碗里泡涨的米粒。
“知道了。”
桑禾犹豫:“侯爷他们……是不是把家底都掏了?”
“不止家底。”
林晚照声音很淡。
桑禾没听懂,端着碗筷退出去。
屋里静下来。林晚照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日头正好,远处前院传来嗡嗡的说话声,像隔了层水。
她想起那尊玉观音。去年除夕祭祖,王氏请出来供在正堂,烛火映着玉身,流光溢彩。
现在要送人了。
还有那几封信——把柄送出去,就等于把脖子套进别人的绳圈里。
蠢。
但又不能全怪林如海蠢。刀架在脖子上,换谁都得慌。内务府那位曹管事,话里话外透着“上头有人要动侯府”的意思。
赌一把。
赌对了,苟延残喘。
赌错了……
林晚照合上窗缝,坐回藤椅里。椅子吱呀响了一声,慢悠悠晃起来。
她闭上眼。
——
林忠揣着锦盒,像揣了团火。
从后门溜出去,专挑小巷子走,绕了七八个弯才拐上去城西的大路。路上人多,挤挤挨挨。他低头快步走,额角冒冷汗。
曹管事赁住的小院,在槐树胡同最里头。
门板旧得掉漆,石阶缝里长着青苔。林忠到的时候,日头偏西,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隔壁院里母鸡咯咯叫。
他抬手敲门。
没人应。
又敲三下,重了些。
还是没动静。
林忠心里咯噔一声。左右看看,胡同空无一人,只有斜对面院门缝里,隐约有双眼睛在瞅。
他退后半步,清了清嗓子:“曹管事在吗?永宁侯府送东西来了。”
门里死寂。
等了一刻钟,后背湿透。林忠咬咬牙,伸手推门。
门没闩,吱呀开了条缝。
院里空荡荡的。
石砖地上积着薄灰,墙角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杈光秃秃指着天。正屋门敞着,里头桌椅还在,但茶壶茶杯没了,炕上被褥卷走了,只剩光板炕席。
人去楼空。
林忠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冲进屋里四下翻找。柜子空了,抽屉空了,灶膛里的柴火灰都被扒拉干净。整个院子像被水洗过。
邻居那扇门缝里的眼睛还在。
林忠跌跌撞撞跑过去拍门。开门的是个驼背老太太,眯眼打量他。
“老人家,隔壁住的曹管事,去哪儿了?”
老太太咂咂嘴:“搬啦。”
“什么时候?”
“昨儿半夜。”老太太撇撇嘴,“一辆青布小车,装了几口箱子。天没亮就走了,悄没声息的。”
林忠眼前发黑。
“他……没留话?或者东西?”
“话?”老太太想了想,“哦,今儿早上我开门,看见他家门缝里塞着个纸条,风一吹差点飞了。我不识字,就给他塞回门缝里了——哎,你谁啊?”
林忠已经转身冲回隔壁院子。
他扑到门前,手指哆嗦着在门缝里摸索。摸到第三下,指尖触到个纸角。
抽出来。
巴掌大的糙纸,皱巴巴的,边缘撕得毛毛糙糙。纸上用墨写了两个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已阅**。
林忠盯着那两个字,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攥着纸条,踉踉跄跄往外跑。锦盒还捂在怀里,沉得压心口。胡同里天色暗下来,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
咚。咚。咚。
像催命。
——
侯府书房,灯点了一整夜。
林如海坐在太师椅里,一动不动。王氏瘫在旁边绣墩上,眼睛肿得像桃,手里攥着帕子,已经哭不出声。
更鼓敲过三更时,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林忠几乎是滚进来的。
他扑通跪在地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出血口子。怀里那个锦盒原封不动抱着,上头沾满了灰。
林如海猛地站起来。
“东西呢?!”声音劈了,“送出去了?!”
林忠摇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老爷……小人没送出去。”他喉咙里挤出哭腔,“那管事……他不见了!院子空了,邻居说昨天半夜就搬走了……”
林如海眼前一黑,扶住桌角才站稳。
“什么?”声音发颤,“那……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东西?”
林忠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那张糙纸,举过头顶。
“只、只有这个……塞在门缝里……”
林如海一把夺过。
纸上的字跳进眼里。
已阅。
两个字,墨迹浓黑,张牙舞爪。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墨汁晕开一小片,像团污血。
林如海盯着,看了很久。
忽然,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哭又像笑。手一松,纸条飘悠悠落在地上,他整个人往后倒,重重跌进椅子里。
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
“老爷!老爷!”王氏扑过去拼命摇他。
林如海没反应。
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气音,谁也听不清。只有离得最近的王氏,隐约辨出几个字。
“……弃子……”
王氏瘫坐在地。
书房里死寂一片。灯花爆了一下,噼啪轻响,火苗晃了晃。
林忠还跪着,头埋在地上,不敢抬。
锦盒静静躺在他脚边,裹着褪色锦缎,像个沉默的棺材。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远处传来野狗吠叫,一声,一声,飘忽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