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捏着那张糙纸,手抖得停不下来。
门房缩着脖子报:“老爷,外头有位萧公子求见,说是游历途经,久闻侯府花园景致好,特来叨扰赏看。”
王氏从地上爬起来,裙摆皱成一团。
“萧?”林如海喉咙发紧。
他猛地想起昨日那张名帖——右下角有个烫金的莲花印记。皇室宗亲里用这印记的,只有那最麻烦的一支。
林如海把纸团塞进袖袋。
“请到花厅。”他声音哑得厉害,“我这就来。”
王氏抓住他胳膊:“这节骨眼上——”
“闭嘴。”林如海甩开,“更衣。”
他必须去。
半个时辰后,花厅里茶香袅袅。
萧夜阑坐在客位,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昳丽得有些扎眼。眉眼疏冷,看人时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雨过天青的素缎长衫,料子看着寻常,可那暗纹是江宁织造府今年才出的新花样。
林如海心往下沉。
“晚生游历四方,途经京城,听闻侯府花园是前朝名匠手笔。”萧夜阑端起茶盏,指尖修长,“特来叨扰。”
话说得客气。
语气可没半点客气。
林如海堆起笑:“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脸笑得发僵。
萧夜阑放下茶盏,没喝。
“那便劳烦侯爷引路了。”
两人进了花园。
日头正高,园子里却没什么热气。荷池干着,裂开的泥缝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几丛残菊耷拉着,叶子黄了大半。
萧夜阑走得很慢。
看假山,看亭子,看那池子。
目光掠过干涸的池底时,停了停。
随即移开。
林如海跟在后头,手心全是汗。他试着搭话:“萧公子是第一次来京城?”
“嗯。”
“打算住多久?”
“看心情。”
话堵死了。
林如海讪讪闭嘴。
两人走到花园西角。再往北,就是听荷院那堵塌了半边的墙。墙头野草疯长,里头静悄悄的。
萧夜阑停下脚步。
他朝那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很快又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林如海心里咯噔一下。
那一眼绝不是随意扫过。目光在听荷院方向停留了两息,才慢悠悠挪开。
什么意思?
他不敢问。
又逛了一刻钟,萧夜阑说乏了。
两人往回走。
快到花厅时,萧夜阑忽然开口:“侯爷这园子,景致是不错。”
林如海忙道:“公子过奖。”
“就是池子干了。”萧夜阑笑了笑,“可惜了。若是满池莲花,应当更妙。”
林如海后背一凉。
莲花?
这节骨眼提莲花?
他强笑道:“是、是,今年天旱,就没种。”
萧夜阑“哦”了一声。
没再说话。
回到花厅,茶已凉透。
萧夜阑没坐。
他掸了掸衣袖,道:“叨扰侯爷了。”
林如海暗松口气。
送客的话刚到嘴边,萧夜阑却转过身。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晚生来时路上,听人闲聊了几句。”
林如海心又提起来。
“说漕运衙门那边,近来不太平。”萧夜阑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好像是查什么旧账,牵出一串人。侯爷这府邸离码头不算远,近来……怕是也不大清净吧?”
林如海脸白了。
萧夜阑看着他,笑了笑。
“风波急的时候,门户还是谨慎些好。”说完,拱了拱手,“告辞。”
转身走了。
林如海僵在原地。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照壁后,他才猛地喘出一口气。
后背全湿了。
王氏从屏风后冲出来。
“老爷,他——”
“闭嘴!”林如海低吼。
腿发软,扶着门框才站稳。
漕运。
他说漕运。
不是巧合。
王氏脸也白了:“他是不是知道什么?难道曹管事那边——”
“我哪知道!”林如海烦躁地打断。
脑子里乱成一团。
萧夜阑最后那几句话,每个字都像针,扎在他最怕的地方。还有那眼神……那看向听荷院的眼神。
林如海猛地抬头。
“听荷院。”他喃喃道,“他看了听荷院。”
王氏一愣。
“什么?”
“刚才在花园,他朝听荷院看了一眼。”林如海声音发颤,“就那破院子,他看什么?”
两人对视。
眼里都是惊疑。
王氏忽然道:“会不会是……那丫头?”
林如海没吭声。
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又觉得荒谬。林晚照?那个闷不吭声的庶女?
怎么可能。
可萧夜阑为什么看听荷院?
“老爷,您想想。”王氏压低声音,“这些日子出了多少事?胡掌柜跑路,别庄失窃,内务府查账……哪一桩不是冲着咱们来的?那丫头偏偏安安稳稳,一次都没被牵连。”
林如海皱眉。
确实。
太巧了。“还有,”王氏声音更低了,“上次周妈妈去试探,她那反应……太顺了。顺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林如海心跳加快。
他想起前几日,自己瘫在书房时,林晚照来送过一回茶。
当时没注意。
现在回想,那丫头放下茶盏时,好像……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空茫茫的。
可空茫底下,是不是藏着别的?
“去。”林如海忽然道,“叫那丫头过来。”
王氏一愣:“现在?”
“现在。”
他得问问。
王氏转身要走,又停住。
“老爷,”她声音发虚,“要是真问出什么……咱们怎么办?”
林如海没答。
他也不知道。
王氏咬了咬牙,出去了。
林如海一个人站在花厅里。
日头西斜,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看着那些影子,忽然觉得这屋子空得吓人。
萧夜阑的话还在耳边。
谨慎门户。
他谨慎得了吗?
外头是漕运的风波,里头是猜不透的贵人。这侯府像个漏风的破船,四面八方都是水。
他捏紧拳头。
指节泛白。
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外头传来脚步声。
王氏回来了。
脸色古怪。
“老爷,”她压低声音,“那丫头……不在院子里。”
林如海猛地转头:“什么?”
“桑禾说,她午后就去后园了,说是……晒太阳。”
晒太阳。
林如海脑子里“嗡”的一声。
又是晒太阳。
上次克扣月例,她晒太阳。这次侯府天都要塌了,她还晒太阳?
是心大,还是……
根本不在乎?
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
他想起萧夜阑离开前那个笑。
意味深长。
“找。”他听见自己说,“去后园找。”
王氏应了声,匆匆又出去了。
林如海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地上那片光,忽然想:要是真找到了,他该问什么?
问她认不认识萧公子?
问她知不知道漕运的事?
还是问她……到底是谁?
他不敢深想。
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
林如海抬头,看见林晚照慢吞吞走进来。
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半垂着,像没睡醒。
“父亲。”她福了福身。
声音软软的,没什么力气。
林如海盯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没认真看过这个女儿。
以前觉得她不起眼,像墙角的灰。现在仔细看,那眉眼……其实生得不错。只是总耷拉着,掩住了那点光。
“你去哪了?”林如海开口,声音干涩。
“后园。”林晚照答得很快,“晒太阳。”
“晒到现在?”
“嗯。”
她应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林如海胸口堵得慌。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和些:“刚才……府里来了位客人,姓萧。你可听说过?”
林晚照抬眼。
那眼神还是空茫茫的。
“萧?”她想了想,摇头,“女儿不认识姓萧的。”
答得太顺了。
林如海心里那点疑心又冒出来。
“他去了花园。”他盯着林晚照,“还往听荷院那边看了几眼。”
林晚照“哦”了一声。
没别的反应。
林如海等了一会儿,见她真的不打算再说什么,那股无名火又窜上来。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他声音抬高了些。
林晚照顿了顿。
她抬起头,眼睛眨了眨。
“父亲,”她轻声说,“那位萧公子……是来赏园的吗?”
林如海噎住了。
他该怎么答?
说是?可萧夜阑明显不是。
说不是?那又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晚照看着他,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太轻了,轻得像错觉。
可林如海听见了。
他猛地看过去,却见林晚照已经低下头,又恢复了那副没睡醒的样子。
“女儿累了。”她说,“若是父亲没别的事,女儿想回去歇着。”
林如海想拦。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挥了挥手。
林晚照福身,退了出去。
步子还是慢吞吞的,和来时一样。
林如海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外,才颓然坐回椅子里。
王氏从屏风后转出来。
“老爷,您看——”
“我看什么?”林如海打断她,声音疲惫,“我能看出什么?”
王氏不吭声了。
两人沉默着。
外头天色渐暗,屋里没点灯,暗影一点点漫上来。
过了许久,王氏忽然道:“老爷,那听荷院……是不是该处置了?”
林如海抬眼。
“什么意思?”
“我是说,”王氏压低声音,“那院子破成那样,留着也是白占地方。不如……卖了?”
她说得小心。
林如海却听明白了。
不是卖院子。
是卖人。
把林晚照打发出去,嫁了,或者送到庄子上。这样,不管她和萧夜阑有没有关系,都牵连不到侯府。
林如海没立刻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
萧夜阑的脸,曹管事的纸条,干涸的荷池,还有林晚照那双空茫茫的眼睛。
全搅在一起。
最后定格在萧夜阑离开前那个笑。
意味深长。
“再等等。”林如海听见自己说,“再等等看。”
王氏还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了。
屋里彻底暗下来。
没人去点灯。
林如海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萧夜阑那句“谨慎门户”,到底是在提醒他防着外头,还是防着里头?
他不敢想。
外头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三更了。
林如海睁开眼,看向窗外。
月色惨白,照在干涸的池子上,那裂开的泥缝像一张张嘲笑的嘴。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