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那晚没睡。
他在书房坐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萧夜阑临走前那一眼。听荷院方向,很快的一瞥,但他瞧见了。
天蒙蒙亮,他哑着嗓子喊人。
“去请夫人。”
王氏来得很快,眼底乌青。
“老爷想好了?”
林如海没回头。
“昨晚那位萧公子,”他慢慢说,“临走前,往听荷院方向看了一眼。”
王氏愣住。
“什么?”
“就一眼。”林如海转过身,“很快,但我瞧见了。”
王氏脸色变了变。她走到椅子边坐下,手按在扶手上,指尖发白。
“老爷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林如海打断她,声音透出烦躁,“我就是不知道,才叫你过来。”
王氏沉默片刻。
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
“老爷!”她声音压得低,却尖利,“莫非……莫非那丫头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门路?或是她招惹了不该惹的人,连累了府里?”
林如海皱眉。
“胡说什么。”
“我怎么胡说了?”王氏激动起来,“您想想,那位萧公子是什么身份?他那名帖上的标记,您不是认出来了吗?那是宫里都忌惮的人物!他平白无故来咱们府上,说些没头没尾的话,还特意看听荷院——那破院子有什么好看的?除非是看人!”
她越说越快,胸口起伏。
“那丫头平日里装得老实,谁知道背地里干了什么?”
林如海没吭声。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短须。
王氏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不安的地方。
“一个庶女,”他最终说,语气生硬,“能有什么门路?怕是那人随口一说,或是指别的……”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王氏看着他,眼神复杂。
屋里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王氏才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了。
“老爷,不管有没有关系,听荷院留着都是个隐患。”
林如海抬眼。
“您想,”王氏继续说,“现在是什么时候?内务府刚甩下咱们,漕运的案子还没完。这时候,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要了侯府的命。”
她顿了顿。
“那丫头若真和萧公子有牵扯,咱们留着她,就是留了个雷。若没有牵扯……”
她没说完。
林如海听懂了。
若没有牵扯,留着她也没用。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在家族存亡关头,本来就是可以舍弃的。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林晚照那双空茫茫的眼睛。
“再等等。”他听见自己说,“等旨意下来再说。”
王氏还想劝。
林如海摆摆手,示意她出去。
王氏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满,有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意。
门关上了。
**
听荷院里,林晚照刚醒。
她躺在藤椅上,身上盖着条薄毯。桑禾端着水盆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姐,擦把脸吧。”
林晚照接过帕子,慢吞吞地擦了擦。
桑禾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怎么了?”
桑禾咬咬嘴唇。
“昨儿晚上……前院好像有动静。”她小声说,“奴婢起夜的时候,听见老爷书房那边有人说话,声音挺急的。”
林晚照“哦”了一声。
她把帕子递回去,重新躺回藤椅里,脚踝搭在膝盖上,轻轻晃着。
“说什么了?”
“听不清。”桑禾摇头,“就隐约听见‘萧公子’、‘听荷院’几个字。”
林晚照晃动的脚停了一瞬。
很快又继续晃起来。
“知道了。”她说,闭上眼睛,“早饭吃什么?”
桑禾愣了愣。
“啊……还是粥,配点咸菜。”
“行。”
林晚照不再说话。
桑禾退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林晚照睁开眼,看着屋顶那根横梁。
萧公子。
听荷院。
她扯了扯嘴角。
麻烦来了。
不过也好。
水越浑,才越容易摸鱼。
**
旨意是三天后下来的。
宫里来了两个公公,就在门口宣旨。
永宁侯林如海跪在最前面,听着那尖利的嗓音念出一串串罪名和罚银数目,脸色白得像纸。
三万两。
侯府现在能动的现银,连零头都不够。
公公没多留,转身就走了。
府门前一片死寂。
当天下午,侯府所有管事都被叫到花厅。
林如海坐在主位上,王氏坐在他旁边,两人脸色都难看得很。
钱有福站在下首,额头冒汗。
“老爷,夫人,”他声音发虚,“账上能动的银子,统共就八千多两。这、这三万两的罚银……”
他没说完。
林如海闭了闭眼。
“变卖产业。”他睁开眼,声音沙哑,“田庄、铺子,能卖的都卖。尽快凑齐银子,送进宫里去。”
王氏猛地看向他。
“老爷!那些可是祖产——”
“祖产重要还是命重要?”林如海厉声打断她,眼睛通红,“现在是什么时候?宫里盯着,漕运的案子还没完,再拖下去,下次来的就不是罚银旨意了!”
王氏被噎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钱有福赶紧应声退下。
花厅里只剩林如海和王氏。
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许久,王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老爷,变卖的清单……您想过没有?”
林如海看她。
“西郊那两个庄子肯定要卖,还有东街的两间铺子。”王氏继续说,语气平静得诡异,“但这些加起来,恐怕也不够。”
她顿了顿。
“府里还有些……没什么用处的产业。”
林如海没接话。
王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
那是一张侯府的简图。
她的手指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一个角落。
听荷院。
“这院子,”王氏说,声音更轻了,“位置偏,屋子破,池子也干了。留着也是白占地方,卖不了几个钱,但……”
她抬起头,看向林如海。
眼神冰冷而锐利。
“蚊子腿也是肉。”
林如海盯着那张图,盯着那个被圈出来的小院。
他想起萧夜阑那一眼。
想起王氏那句“不如卖了”。
想起林晚照空茫茫的眼睛。
最后,他想起旨意上那三万两的数字。
他慢慢伸出手,按住那张纸。
指尖正好压在“听荷院”三个字上。
“你看着办。”他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王氏收起图,站起身。
“妾身明白。”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稳。
林如海独自坐在花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外头天色渐暗。
他忽然觉得,这侯府好像一个漏水的破船,而他现在,正亲手一块块拆下船板,去堵那个越来越大的窟窿。
至于拆掉的是哪块板……
不重要了。
能浮着就行。
**
王氏回到自己院子,立刻叫来钱有福。
她把那张图递给他,手指点在听荷院的位置。
“这个院子,也列进变卖清单里。”
钱有福一愣。
“夫人,这院子……怕是没人会买吧?又破又偏,还挨着干池子。”
“那就便宜卖。”王氏面无表情,“反正留着没用。你去估个价,尽快办。”
钱有福不敢再多问,应声退下。
王氏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暮色四合。
灯火映在她眼里,跳动着,像某种冰冷的光。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被扶正的时候。
那时她也曾站在听荷院外,看着那个早逝的姨娘住过的地方,心里满是得意。
看,最后赢的是我。
现在,她又站在了赢的那一边。
只是这次,赢的代价太大了。
她捻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一遍又一遍。
直到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