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回到正院时,天已经完全黑透。
她遣退了下人,独自坐在内室,就着烛光把那份变卖清单铺开。
三万两。
她用指尖一行行划过那些田庄、铺子、庄子,心疼得像在割自己的肉。这些都是她嫁进侯府后,一点点攒下的家当。本想着留给朝华当嫁妆,给儿子铺路,如今全成了泡影。
但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
她朱砂笔一摇,落在“听荷院”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圈红得像血。
“夫人。”周瑞家的在门外轻声禀报,“钱管家来了。”
“让他进来。”
钱有福弯着腰走进来,脸上堆着笑,心里却打鼓。他已经听说了听荷院的事,知道夫人这趟召见是为了什么。
“夫人有何示下?”
王氏把清单推过去:“这个院子,列在优先处置里。你去估个价,找牙行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接手。”
钱有福接过清单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三小姐那儿……怎么安置?”
“一个庶女,有的是地方住。”王氏语气淡淡的,“南院那边不是空着几间偏房?收拾收拾能住人。”
钱有福不敢再多嘴,连声应是。
“夫人,”他犹豫了一下又问,“这院子破成那样,怕是卖不上什么价钱。再说,那西墙外还有块废茶棚的地,也是侯府的,一并处理?”
王氏想了想。
“那块地?”她皱眉,“早年老爷子赏给一个云游道士了,地契都没拿回来。怎么处置?”
“当年是赠了,但地契还在府里。”钱有福小心措辞,“小的查过账,那块地一直挂在侯府名下,只是没人管罢了。”
“那就一起卖。”王氏一挥手,“蚊子腿也是肉。价钱可以压,但必须快。”
钱有福应下,退了出去。
王氏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腕上的翡翠镯子。
听荷院。
那个死姨娘住过的地方。
那个女人生的女儿,如今也住在那里。
想到林晚照,王氏的眼神冷了冷。那个死丫头,这些日子安静得过分了。若真和萧夜阑有什么牵连,留着就是祸害。若没有牵连……一个庶女,赶到南院去,自生自灭便是。
她就不信,林晚照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
三日后清晨,侯府后门。
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去,车里坐着林朝华。
王氏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眼眶微红。
“夫人,大小姐这一路……”周瑞家的在旁边劝慰。
“走吧。”王氏收回目光,“朝华有她自己的命,咱们顾不上她了。”
她转身往回走,心里却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听荷院的买家,还没着落。
牙行那边报了几个人,不是价钱压得太低,就是提出一堆苛刻条件。王氏虽然着急,但也知道这种事急不得。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再降降价的时候,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夫人!”
一个小厮跑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
“出什么事了?”王氏皱眉。
“老爷……老爷让您过去!”小厮上气不接下气,“前院来了消息,说……说刘大人没了!”
王氏愣了一下。
“哪个刘大人?”
“就是……就是上次和老爷一起下狱的那位!”
王氏脸色大变。
刘郎中,户部那位,之前和侯爷一起被关进去的。后来侯爷被放出来,刘郎中却还在牢里押着。
人说没就没了?
她不敢耽误,提着裙摆就往书房跑。
推开门,林如海正坐在书案后,脸色灰白,双手发抖。
“老爷!”王氏关上门,声音压得极低,“怎么回事?”
“突发急症。”林如海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狱中发病,还没等请太医,就……就没了。”
王氏腿一软,扶住桌角。
“那……那他之前说过什么没有?”
林如海抬起头,眼睛血红。
“御史那边已经知道了。”他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说是……说是死前留下些口供片段。虽然没实证,但够那些御史查一阵子的了。”
王氏彻底慌了。
“老爷,那怎么办?”
林如海霍然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转圈,像一头困兽。
“卖!”他突然低吼,“赶紧卖!不管什么产业,能变现的都变现!然后……然后我们得想办法离开京城,避避风头!”
王氏愣住了。
“离开京城?”
“不然呢?”林如海转过身,充血的眼睛盯着她,“等着被抄家灭族吗?!”
王氏被他这幅样子吓到了,连连点头。
“妾身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匆匆。
身后,林如海颓然跌坐在椅子里,看着桌上那份变卖清单。
听荷院三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忽然想起萧夜阑临走前那个眼神。
还有林晚照那张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脸。
窗外,风声大作。
侯府这艘船,真的要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