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反手带上书房门,将那压抑的喘息关在身后。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又沉又稳。
得卖。
越快越好。
她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林如海通红的眼睛在眼前晃,晃得她心口发慌。疯子。可疯子说的,未必是疯话。
回到正院,周瑞家的忙递上变卖清单。
王氏接过去扫了一眼。
听荷院及西墙边地皮。
她摸出朱砂小笔,在那行上重重画了个圈。
红得刺眼。
“这个,优先处置。”王氏把单子塞回去,“价钱可以让,必须快。”
周瑞家的眼皮跳了跳:“三小姐那儿……”
“南院旧家具清一清,能住人。”王氏声音干涩,“一个庶女,有瓦遮头就不错了。”
周瑞家的不敢再问,喏喏去了。
王氏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得鬓发乱,她抬手理了理,指尖冰凉。
得走。
这念头像藤蔓,缠得她喘不过气。可怎么走?爵位还在,嫡子嫡女的前程还在,跑了算什么?流亡的破落户?
她转身进屋,扣上了铜镜。
砰一声。
外头丫鬟小声问:“夫人?”
“……没事。”
不能乱。这时候一乱,全完了。
第二天一早,林如海没出书房。
早饭原样端了出来。小丫鬟脸色发白:“老爷说没胃口,让夫人赶紧办事。”
王氏放下粥碗。
只动了两口。
钱有福巳时初就来了,站在门外回话,声音压得低:“夫人,牙行接了三处田庄两间铺子,这几日能寻到买主。只是价钱……比市价低两成。”
“低就低吧。”王氏捏着眉心,“现银要紧。”
“是。”钱有福犹豫了一下,“还有听荷院那片地,昨儿递了消息,牙行今早回话,说……有人问。”
王氏抬眼。
“不是刘家二公子。”钱有福摇头,“是个生面孔,不肯露身份。出价也怪,只给报价的三成。”
三成?
王氏皱眉。
那等于白送。
“牙行怎么说?”
“觉得蹊跷。但对方口气硬,说就这个价,要买就连着西墙外小巷对面那间旧茶棚的地契一起买。”钱有福摸出一张纸条,“这是条件。”
王氏接过扫了一眼。
字迹潦草,条件却清楚:听荷院及西墙边地皮,连带巷子对面旧茶棚地契,一次性交易,现银结清。买方匿名。
她盯着“旧茶棚”三个字,心头一跳。
昨儿地契不就卡在这儿?
“那茶棚的地契,”她放下纸条,“库房找着了没?”
钱有福脸色更苦了。
“正要回夫人。翻遍库房,独独缺那一张。问了管库三十年的老赵头,他说……好像二十年前,老太爷在的时候,把那块地赠给了一个路过借宿的游方道士。”
王氏愣住。
“赠了?”
“老赵头是这么说的。说那道士治好了老太爷一场急症,老太爷一高兴,就把茶棚那块地赠了,结个善缘。没立契约,也没留底档。”钱有福擦汗,“所以库房压根没有那张地契。这些年茶棚废了,没人管,谁承想现在……”
王氏靠在椅背上。
太巧了。
这边刚要卖,那边就冒出个肯买的。价钱低得离谱,还要一块连地契都找不到的废地。
她不是傻子。
这里头有鬼。
“夫人,您看这……”钱有福试探。
王氏闭上眼。
林如海掐着她肩膀吼“全家都得死”的样子,烙铁似的烫在脑子里。
她睁开眼。
“去告诉牙行,”声音冷冰冰的,“地契一时找不着,但侯府认这块地。若买方诚心要,价钱可以再谈,必须现银,一次付清。”
钱有福张了张嘴,咽了回去。
“是。”
他躬身退出去。
王氏独自坐着。
阳光照在纸条上,“旧茶棚”三个字发亮。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侧室的时候,路过西墙那边。茶棚还在,有个老道士煮茶,烟气袅袅的。她从轿帘缝里瞥了一眼,没在意。
现在想来,道士长什么样,一点印象都没了。
怎么就赠了地呢?
她揉着太阳穴。
罢了。
管他什么蹊跷,眼下最要紧是银子。有了银子,才能跑。听荷院那片地本就是鸡肋,能换一点是一点。
至于林晚照……
王氏眼神暗了暗。
挪去南院旧屋子,自生自灭吧。一个庶女,能活到今日已是造化。
她不再多想,扬声唤人。
“去叫周瑞家的来,南院收拾得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脸白得像纸。
“夫人!不好了!大少爷他……他收拾了行李,带着两个小厮从后门出去了!门房拦了,大少爷说是奉了老爷的命,要出京游学!”
王氏霍然起身。
眼前黑了一瞬。
她扶住桌沿,指甲抠进木头里。
游学?
这个时候?
她猛地想起昨晚林如海吼的话——“卖了东西,收拾细软,我们走!”
原来他说的“我们”,不包括所有人。
嫡子先走,他和她再看情况。
好。
好得很。
王氏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她甚至想笑。
笑自己蠢。
笑这男人自私到了骨子里。
笑这侯府从上到下,早就烂透了。
小丫鬟还跪在地上发抖。
王氏慢慢松开手,直起身。
“知道了。”声音哑得厉害,“由他去吧。”
小丫鬟愕然抬头。
王氏没再看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一个哆嗦。
外头天色阴沉,像要下雨。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嫁进侯府那日,也是这样的天。花轿从侧门抬进来,没有鞭炮,没有喜乐。她坐在轿子里,攥着嫁衣袖子,心想往后一定要争口气。
争了半辈子。
争来什么?
她扯了扯嘴角,这次真的笑了出来。
笑声很低,带着嘶哑,在空荡荡的屋里散了。
过了许久,她关上窗,走回桌边,拿起那张纸条。
旧茶棚。
她盯着那三个字,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来人。”
门外婆子应声进来。
“去西墙那边,”王氏缓缓道,“瞧瞧那旧茶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仔细瞧,一砖一瓦都别漏。”
婆子茫然应了。
王氏把纸条折好,收进袖袋。
她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
也想看看,这块连地契都找不到的废地,究竟藏着什么名堂。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屋里的影子也跟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