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一大早,苏晚把拖拉机摇着了火,车斗里装了二十板豆腐、两桶豆浆、一摞碗,赵红梅和姜小月坐在后斗里扶着桶,许萍在豆腐坊留守看家。
老周头站在村口碾盘上吹哨子,五十个劳力扛着铁锹镐头集合。苏晚把拖拉机开到队伍前头,“上车!拉你们去工地!”
年轻社员呼啦一下往车斗里爬。老周头摆了摆手,“女同志先上,男的跟着车跑,活动开了好干活。”
男社员嗷嗷叫唤着跟着拖拉机跑。苏晚把车开得稳稳当当,赵红梅在后斗里扶着豆腐桶喊:“都坐稳了!谁摔下去自个儿走回去!”
到了西干渠工地,各大队的人陆续到了。三公里长的渠线上插满了红旗,公社搭了个临时棚子当指挥部,陈副主任戴着狗皮帽子站棚子跟前讲了几句鼓劲的话,最后补了一句:“柳河大队的拖拉机打头阵,先给各大队做个示范!”
苏晚把车倒到指定位置,赵红梅跳下来把车斗挡板一放,“从哪儿挖?”
陈副主任指了指渠线起点,“从这儿往东挖,挖出来的土往两岸堆,渠底宽两米,上口宽三米,深一米五。你们柳河大队负责头三百米。”
苏晚拿铁锹在起点铲了一锹土,“行。赵红梅你带十个人挖土装车,姜小月你带十个人往两岸堆土,剩下三十个人拿独轮车往远处运。”
赵红梅把铁锹往地上一戳,“那拖拉机谁开?”
“我开。你们装多少我拉多少。”
开工头一个钟头干得热火朝天。赵红梅带人挖土装车,苏晚开着拖拉机一趟一趟往远处拉。
后斗装满了赵红梅就喊一声“走”,苏晚一踩油门突突突开出去两百米,倒车卸土再开回来。一趟三分多钟,比独轮车快了好几倍。
靠山屯老刘带了人来观摩,蹲在渠沿上看了半天,冲苏晚招了招手,“苏晚同志!你这拖拉机拉土方真快!回头帮我们也拉两趟?”
“刘大队长,头三百米挖完了再帮你拉。一趟五毛,现结。”
老刘从兜里摸出五毛票子递过来,“先给你一趟的。你啥时候有工夫?”
“晌午歇晌的时候帮你拉两趟。”
老刘揣着手蹲回去接着看。苏晚开着拖拉机跑了一上午,拉了一百三十多趟土方。中午歇晌的时候赵红梅把豆腐桶搬下来,拿刀切了豆腐搁碗里,浇上酱油,一人一碗蹲在渠沿上吃。
靠山屯一个知青凑过来看,“你们还有豆腐吃?”
赵红梅拿筷子敲了敲桶沿,“柳河大队豆腐坊供的。你哪个大队的?”
“靠山屯的。我们大队长老刘抠得很,中午就管窝头咸菜。”
赵红梅舀了碗豆腐递过去,“尝尝。”
那知青接过去呼噜呼噜吃完,“真好吃!你们大队还招人不?”
苏晚在旁边听见了,“招人得老周头说了算,你先把你们大队的活干好。”
歇晌的时候苏晚真给靠山屯拉了两趟土方。老刘蹲渠沿上看着,忽然凑过来小声说了句:“苏晚同志,你弟苏强分到我们大队了,你知道不?”
“知道。他干活咋样?”
老刘搓了搓手,“干活倒是还行,不偷懒。就是那个记工员的活儿……他记了两天账,昨晚上我跟他对账,差了三个工分。他说是别人多记了,我瞅着是他自个儿算错了。”
苏晚把碗放下,“他人在哪儿?”
“在工地东头挖土呢。我让他跟男劳力一块儿干。”
“行,晚上收工我去找他。”
下午接着干。苏晚开着拖拉机跑了六十多趟,把靠山屯那两趟也拉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陈副主任站棚子跟前喊收工,各大队收拾家伙往回撤。
苏晚把拖拉机停好,跟赵红梅说了声“我去趟靠山屯”,就往东头走。
苏强正蹲在渠沿上拿草擦铁锹上的泥,看见苏晚过来站起来,“姐。”
苏晚蹲他对面,“老刘说你记工分差三个工,咋回事?”
苏强把草一扔,“我没差!我拿本子一笔一笔记得清楚,是他们大队有个叫孙二柱的,头天干了半天活,第二天没来,老刘让我给他记满工。
我说没来不能记满工,老刘说我不懂规矩。”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咋说的?”
“我说规矩是干多少活记多少分。老刘脸拉下来了,说我记的账不算数,他自个儿改。”
苏晚站起来,“走,找老刘去。”
俩人到了靠山屯大队部,老刘正蹲门口抽烟。看见苏晚来了站起来,“苏晚同志,你弟的事……”
“刘大队长,我弟记的账我看看。”
老刘从屋里拿出账本递过来。苏晚翻了翻——苏强记得还算清楚,就是字歪歪扭扭的。翻到孙二柱那页,上头写着“头天下午来,第二天没来”。后头老刘拿红笔添了一笔“记满工”。
苏晚把账本合上,“刘大队长,苏强记的没错。孙二柱没来干活记满工,别的社员看着咋想?明天都撂挑子不干了你咋弄?”
老刘搓着手,“孙二柱他爹是咱大队老会计,我寻思给他个面子……”
“面子归面子,账归账。你给他记满工,明年分粮的时候孙二柱多拿粮食,别人少拿,你咋跟别人交代?”
老刘不吭声了。苏晚把账本递回去,“刘大队长,我弟记的账你照着来。你要是不放心,让他每天记完了给你过目,你签字画押。出了差错找他,没错你也别改。”
老刘把账本接过去揣好,“行吧。苏强你明儿接着记,记完了拿来我看。”
苏强在旁边站着,嘴动了动,“谢谢姐。”
苏晚看了他一眼,“别谢我。你自己账记得明白,谁也不能把你咋样。你要是记不明白,我来了也白搭。”
苏强把铁锹往肩上一扛,“我晚上回去再对一遍账。”
苏晚回柳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赵红梅在豆腐坊门口等着,“咋样?”
“苏强没记错,老刘想糊弄他。我让老刘照苏强记的来。”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老刘这人真不消停。”
“他那点小九九翻不出大浪。苏强账记得住,老刘拿他没办法。”
第二天接着干。连着干了十来天,柳河大队那三百米渠段挖完了,验收的时候陈副主任拿尺子量了三遍,深宽都达标。苏晚把拖拉机开去帮靠山屯拉土方,老刘这回痛快,一天一结,五毛一趟掏了八块钱。
赵红梅看着那八块钱直咂嘴,“够买八十斤苞米面了。”
“攒着。明年开春买猪崽。”
大会战干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出了个岔子。那天下午苏晚正开着拖拉机拉土方,前头忽然有人喊“放炮了放炮了”!
她抬头一看,前头一百米处冒了股白烟——靠山屯那段渠线拿炸药崩石头,炮眼装多了药,崩出来的碎石满天飞。
苏晚一踩刹车把拖拉机停住了,后斗里坐着的三个女社员吓得直叫唤。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天上砸下来,正冲赵红梅脑袋。
苏晚想都没想,右手往赵红梅肩上一搭把她往怀里一拽,石头擦着赵红梅耳朵飞过去,砸在车斗挡板上“咣”一声。
赵红梅脸都白了,“我的娘诶!”
苏晚松开她,“没事吧?”
“没……没事……”赵红梅摸了摸耳朵,“你拽我那下真快,我都没反应过来。”
苏晚跳下车冲前头喊:“谁让你们现在放炮的?各大队还没撤完呢!”
放炮的靠山屯社员跑过来赔不是,“对不住对不住,老刘说下午早点放完早点收工……”
苏晚咬了咬后槽牙,“你回去告诉老刘,放炮之前先吹哨,等各大队撤出二百米再点炮。
今儿这块石头差点砸我表姐脑袋上,下回再这样我直接找陈副主任告他去。”
那社员连连点头跑了。赵红梅从车上下来腿还有点软,“苏晚你刚才那手真快,跟练过似的。”
苏晚把铁锹往车斗里一搁,“我天天开车,反应快。”
赵红梅拍了拍胸口,“得亏你反应快,不然我这脑袋就开瓢了。”
晚上收工回去苏晚把这事跟老周头说了。老周头拿起电话就给陈副主任打过去,把靠山屯老刘告了一状。
陈副主任在电话里把老刘训了一顿,第二天各大队放了半天假整顿安全。老刘灰溜溜来找苏晚赔不是,“苏晚同志,昨儿个是我没安排好……”
“刘大队长,你那个放炮的社员得培训。下回再崩着人,可就不是赔不是能了的事了。”
老刘连连点头,“我回去就办。”
大会战干到第二个月中旬,柳河大队那三百米渠段完工了。陈副主任验收完给了句“质量最好”,老周头高兴得在工地棚子跟前放了一挂鞭。
苏晚把拖拉机开回柳河,赵红梅坐在后斗里数钱——大会战期间拖拉机拉靠山屯土方挣了四十二块,公社结的油钱省下八块,加起来五十块整。
“苏晚!五十块!够买六头猪崽了!”
苏晚把车停进后院,“先别急着买猪。留二十块明年开春买种子,剩下三十买猪崽。”
赵红梅把钱揣兜里,“那也行。六头猪,加上馒头粉条那十只,明年十六头猪。杀六头卖十头,能挣不少。”
苏晚把拖拉机钥匙揣好,“行了,大会战完了,咱得干自己的事了。豆腐坊扩一倍的事该动手了。”
赵红梅把袖子一撸,“明天就垒墙!”
正说着老郑从大队部跑过来,“苏晚!县妇联孙主任打电话来,说培训班的事日子定了,下周三。让你把讲稿提前送过去审一遍。”
苏晚把讲稿从挎包里摸出来,“我明儿跑一趟县里送过去。顺便去靠山屯看看苏强。”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我跟你去。万一老刘又使坏我替你抽他。”
苏晚乐了,“行,带上你的烧火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