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晚揣上讲稿叫赵红梅出门。赵红梅把烧火棍往棉袄后腰一别,苏晚瞅了一眼没吭声——反正不是去打架,带着就带着吧。
班车晃到县里,县妇联在县政府大院西跨院。孙主任接了讲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红笔圈了两处,“这两段挪前头去,先讲咋起步再讲咋扩产。
另外你那个‘掉冰窟窿’的事别光说惨,加两句你从里头悟出啥了。”
苏晚掏出笔当场改了。孙主任看完点头,“行,就按这个讲。下周三上午,县礼堂,来听课的有一百多号人。你别紧张。”
“不紧张。比这大的场面我见过。”
出了县妇联俩人搭班车到靠山屯地界。从公路下车还得走二里地进村。走到村口碰见苏强扛着铁锹往外走,看见苏晚愣了一下,“姐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老刘没难为你吧?”
苏强把铁锹往地上一搁,“没。上回你说了之后他再没改过我账。就是……”他搓了搓手,“他让我兼着大队部的通讯员,每天跑公社送信拿报纸。
我说我记工分就够忙了,他说年轻人多干点累不着。”
苏晚眉头挑了一下,“通讯员?这活儿别人干着?”
“原先是个老头干的,腿脚不好。老刘说让他歇了,让我顶上。我跑了三天了,一天跑两趟公社,来回二十里地。”
赵红梅在旁边插了嘴,“一天二十里地?那记工分的事啥时候干?”
苏强挠了挠头,“晚上干。熬了三天夜了,昨天对账差点把工分总数抄串行。”
苏晚蹲在路边想了半分钟。老刘这招阴——明面上没难为苏强,暗地里给他加活儿,等他顾不过来出了错,再名正言顺把他记工员的活儿撸了。这招比明着欺负人更损。
“苏强,你回去跟老刘说——通讯员这活儿你干不了,记工分跟对账占了你全部工夫,再加活儿你就得撂挑子。他要是非让你干,让他另找人记工分。”
苏强有点犹豫,“姐,我刚来就跟大队长撂挑子,人家不说我?”
“你干不了就是干不了,硬撑着出了错算谁的?老刘正等着你出错呢。你出错他好说‘苏强不行,换人吧’。”
苏强脸色变了,“他……他真是这意思?”
赵红梅把烧火棍从后腰抽出来往地上一戳,“你姐在柳河跟老刘打多少回交道了?他撅屁股你姐就知道他拉啥屎。”
苏强咬了咬牙,“那我回去说。”
苏晚站起来,“走,我跟你一块儿去。这话我替你说。”
仨人进了靠山屯大队部。老刘正坐屋里喝茶,看见苏晚进来把茶缸子放下,“苏晚同志!稀客稀客,快坐!”
苏晚没坐,把苏强往前推了一步,“刘大队长,苏强说你还让他干通讯员?”
老刘脸上笑呵呵的,“是啊,年轻人多锻炼锻炼……”
“锻炼可以。他记工分每天得对全大队几十号人的工,晚上加班到半夜。再加个通讯员,一天跑二十里地。他要是记工分出个差错,你负责?”
老刘笑容僵了,“这个……我不是寻思他年轻……”
“年轻也不是这么使的。你要非让他跑通讯员也行——记工分的事你另找人干,苏强专跑腿。你选一样。”
老刘搓了半天手,“那……那还是记工分吧。通讯员我另找人。”
苏晚看了苏强一眼,“你还有啥要说的?”
苏强站直了,“刘大队长,我记工分肯定不出错。但您别今儿让我干这明儿让我干那,我脑子就一根筋,干一样行,干两样顾不过来。”
老刘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就记工分。通讯员我让老会计兼着。”
从大队部出来苏强长出了一口气,“姐,亏得你来了。”
“下回老刘再给你加活儿,你自己说。别等人欺负到头上了才想起来找我。”
苏强点了点头,“姐你放心,我记下了。”
苏晚跟赵红梅往柳河走,走到半道赵红梅忽然说了句:“你这弟弟还行,知道认怂也知道说理。”
“先看着吧。老刘不敢明着整他了,暗地里使不使绊子还得再看。”
回到柳河已经是傍晚了。姜小月跑过来说豆腐坊新垒的墙塌了一截,“许萍说是土坯没干透就往上垒,里头的湿气没散出来,墙自己鼓了。”
苏晚过去看了看——靠北墙新垒的那截果然塌了半人高。她把许萍叫来,“土坯哪天脱的?”
“上礼拜。我寻思天冷干得快……”
“天冷是干得快,可里头冻住了外头化,一化就酥。下回脱土坯掺点碎稻草进去,干透了再垒。”
许萍拿笔记下了。赵红梅把塌下来的土坯归拢到一堆,“那这截墙咋办?”
“重垒。明儿个我跟你一块儿脱土坯,掺稻草。”
晚上四个人围着灶台吃饭。老周头推门进来,“丫头,公社来电话了——县妇联那个培训班,让各大队妇女主任都去听。
另外陈副主任说让你顺便讲讲农田大会战的事,公社想把你那套‘按件记工’推到全公社。”
苏晚把碗放下,“大会战的事我讲可以。但有一条——讲完了各大队照不照着办我管不着,别到时候效果不好赖我讲得不对。”
老周头把烟袋锅子一挥,“他敢赖你?周副专员那儿挂着你的名呢。”
苏晚把讲稿翻出来,在最后加了段大会战按件记工的内容。赵红梅凑过来看,“你讲这么多他们学得会吗?”
“学不会就多讲两遍。我讲完了把讲稿留给他们,回去照着念都行。”
许萍在旁边算了算,“苏晚你下周三去讲课,那天正好是咱豆腐坊往县里送货的日子。拖拉机谁开?”
“赵红梅开。她练了这些天,跑县里没问题。”
赵红梅把筷子一搁,“我开?我一个人跑县里?”
“你一个人去。许萍跟着押车。我到县礼堂讲完了去找你们汇合。”
赵红梅有点发怵,“我头回自个儿开拖拉机去县里……”
“你天天在村里开,路你又不是不熟。开慢点,别往沟里拐就行。”
赵红梅咬了咬牙,“行!我开!”
周三一大早赵红梅就把拖拉机摇着了火。苏晚把豆腐装上车斗,许萍坐在后头扶着桶,赵红梅把着车把突突突往县里开。苏晚搭班车走另一条路。
到了县礼堂,一百多号妇女主任坐得满满当当。孙主任先讲了几句开场白,把苏晚叫上台。苏晚把讲稿往桌上一搁,开口第一句:“我叫苏晚,柳河大队的。
头一天到柳河掉冰窟窿里差点淹死,第二天爬起来挑水,老周头说我劲儿大,让我记工分。我寻思记工分不难,把谁干了啥记清楚就行。结果头一个月就记岔了仨人的工,被人堵着门骂了一顿。”
底下妇女主任们哄笑起来。苏晚接着讲,从记工分讲到豆腐坊,从豆腐坊讲到大会战按件记工。讲到一半靠山屯的妇女主任站起来,“苏晚同志,我们大队也想搞豆腐坊,可没石膏咋办?”
“没石膏使卤水。卤水点豆腐比石膏还嫩。卤水咋弄?找公社供销社买,没有就找酱园子讨。再没有就拿醋点,就是出豆腐少点。”
底下刷刷记笔记。苏晚讲了一个半钟头,散场的时候被围了半个钟头问东问西。
她一一答了,最后孙主任把她拽出来,“行了行了,人家还得赶路呢。苏晚你讲得好,下回再有培训还找你。”
苏晚出了县礼堂往县供销社门口走,远远看见自家拖拉机停在路边,赵红梅靠着车斗嗑瓜子,许萍在旁边数钱。苏晚走过去,“卖完了?”
“卖完了!二十板豆腐,供销社全收了!”赵红梅把瓜子壳一吐,“我自己开来的!没蹭墙!”
苏晚拍了拍车把,“行,赵师傅有长进。”
赵红梅嘴咧到耳朵根,“那可不!”
仨人把空桶归置好上了车往回走。苏晚开着车,赵红梅坐在后斗里跟许萍算账。
开到半道赵红梅忽然拍了苏晚肩膀一下,“哎!前头路边蹲着个人,看着像苏强!”
苏晚一踩刹车。果然,苏强蹲在路边拿草擦铁锹,旁边搁着个布袋子。看见拖拉机停下来站起来,“姐!”
“你咋在这儿?”
“老刘让我去公社送信,我说我不干通讯员了,他非让我跑最后一趟。我寻思跑就跑吧,跑完了回来路上碰见你。”
苏晚看了看他脚边的布袋子,“这里头啥?”
苏强把袋子拎起来,“公社发的救济粮,五斤苞米面。老刘让我捎回来。”
赵红梅从后斗探出头,“老刘让你捎救济粮?这活儿不都是会计干的?”
苏强挠了挠头,“老会计腿脚不好,老刘说让我顺道捎回来。”
苏晚看了他一眼,“苏强,你上回说老刘不让你干通讯员了,这趟咋又跑上了?”
苏强脸红了,“我……我寻思顺道的事……”
“顺道?从靠山屯到公社二十里地,你走过去再走回来,一上午没了。你记工分的活儿啥时候干?”
苏强低头不吭声了。苏晚把拖拉机熄了火,“上车。我送你回去,顺便跟老刘说句话。”
苏强爬上车斗。苏晚把拖拉机掉头开回靠山屯。老刘正在大队部门口站着,看见拖拉机开过来脸色变了变,“苏晚同志……”
“刘大队长,我上回说苏强不干通讯员了,你咋还让他跑腿?”
老刘赔笑,“这不是老会计腿脚不好,临时让他帮个忙……”
“帮忙可以。记工分的事另找人。你要找不着人,让苏强白天跑腿晚上记工分也行——工分翻倍,算加班。”
老刘搓了搓手,“翻倍……那得多少?”
“他一天记十个工,跑腿加五个工。你给就给,不给拉倒。我明儿找方主任说说靠山屯大队欺负知青的事。”
老刘脸白了,“给给给!加五个工!”
苏晚把苏强从车上拽下来,“行。苏强你明儿起跑腿加五个工,记工分照旧。老刘要是少你一个工分你来找我。”
苏强把布袋子扛肩上,“知道了姐。”
苏晚上了拖拉机往回开。赵红梅在后斗里说:“你刚才那话真横。”
“老刘这人属核桃的,得砸着吃。你跟他好好说他就跟你打马虎眼,你横他就怂。”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车斗边上一靠,“那下回我横着来。”
苏晚乐了,“你先把拖拉机练熟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