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八点,《深度对话》准时开播了。
我家客厅里,程霜抱着平板,沈知行给我削着苹果,三个人像看样片一样看完了全场。
不得不说,朝雨这场戏,确实用了心。
上身素色毛衣,化着淡妆,眼睛从开场第一分钟就是红的。她的叙事线铺得完整得都可以去写小说了。
先是童年。姐姐给她梳头,姐姐用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红裙子,姐姐是全家人的骄傲。说到这儿,她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
再是转折。“姐姐成名以后,被资本裹挟了……她身边的人都告诉她,家人是累赘。”
主持人递上纸巾,顺势抛出那个绕不开的问题:“网上流传的转账记录,说你的助理给营销号付款,买你姐姐的黑热搜……”
“那是节目正常的宣传采购。”她抬起泪眼,答得滴水不漏,“姐姐的团队断章取义。我从没想过害姐姐,我只是想回到从前……我不要钱,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那个会给我梳头的姐姐回来。”
“我希望姐姐不要再听信旁人的挑拨,再回到以前那个温柔善良的姐姐。我妈她想姐姐想得都生病卧床了……”她的楚楚可怜的抽泣声巧到好处地响起。
节目尾声,她对着镜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姐,如果你在看,妈和我永远等你回家。”
不明真相的网友们,弹幕一片感动的‘哭声’。
“这种姐妹情深,我真的感动了,有什么误会好好沟通就能解开了。”
“难怪当时喜欢的明星现在行事作风大变样,肯定是受了贱人挑拨”
……
热搜很快挂上两条:#朝雨 我只要姐姐回来#,#被资本姐姐抛弃的妹妹#。
连一些原本中立的账号都开始感慨:“再大的恩怨也是亲姐妹,姐姐就不能让一步吗?”
程霜气得直拍桌子:“宣传采购?!她管给亲姐姐买黑稿叫宣传采购?!我们发声明,逐条驳!把群聊记录全放出去!”
“不放。”我淡淡地说。
“啊?”
“程霜,你记住,”我扶着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七个半月的肚子,“跟一个哭的人对骂,赢了也是输。她现在是个‘只想姐姐回家的妹妹',我放再多证据,都只是‘资本姐姐又一次打压'。”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她说她的。”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我发我的。”
十一点整,工作室官博更新了一条微博。
没有声明,没有驳斥,一个字都没有替自己辩解。
两张图。
第一张,十年银行流水的汇总页,白纸黑字,盖着公证处的章:向方曼丽、林朝雨及其关联方转账合计约九千万元。
第二张,是那本深蓝色账本的最后一页,同样盖着公证处的章。养育之恩,三十年,总计:六万八千元。
配文,两个字:
晚安。
然后我关了手机,洗漱,睡觉。
孕晚期的睡眠金贵,这是顾医生的医嘱。
第二天我是被程霜的拍门声吵醒的。她顶着两个通宵的黑眼圈,举着平板冲进来:“晚星!爆了!全爆了!”
一夜之间,#晚安 九千万#爆了热搜,后面跟着的词条一个比一个壮观:#1320倍#、#68000对90000000#、#深度对话 翻车#。
网友们自发当起了会计:
“九千万除以六万八,等于一千三百二十倍。这‘养育之恩',连本带利还了一千多遍,还要怎样?”
“妹妹在电视上哭诉,姐姐什么都没有回应,仅仅是发了两张图就去睡觉了。什么叫降维打击?这就叫降维打击!”
“现在回头看那个访谈,每一滴眼泪,每句姐姐回家背后都写着‘打钱'二字。”
《深度对话》的官博评论区彻底沦陷,置顶热评只有一句话:“你们采访她‘被抛弃'之前,就没有背调一下她?”
节目组连夜关闭评论,删光了相关平台的宣传物料;主持人删除了水博全部的相关发文。
电视台的反应更快:上午十点,声明来了:《深度对话》即日起停播整改。
程霜在客厅里来回走,兴奋得语无伦次:“据说她的电话被打爆了!台里、品牌方、记者……对了,有个跟她相熟的制片人说,她挂了电话就问了一句:她手里到底还有什么?”
我喝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手里到底还有什么。
问得好。
我手里还有假病历、有代持房产的官司、有那份三千万的保单、有她们母女在我尸骨未寒时就要“启动程序”的全部答案。
朝雨,你开始怕了。
怕就对了。这份怕,你且揣着,慢慢揣,终有一天会全部浮出来。
夜里,沈知行给我掖被子的时候,忽然轻声问:“晚星,你说实话,难受吗?”
我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难受。”我说,“但不是为他们。是为那个傻姑娘,她曾经真的以为,她把赚来的钱都给家人花,能买来亲情的爱,能换来一句真心实意的‘我女儿辛苦了'。”
他把我的手握进掌心里,没再说话。
有些账,算清了,是痛快;可算清的过程,是把心口上结了多年的痂,亲手再揭一遍。
但好在我身边有人递纱布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日子过得飞快。
诽谤案开庭在即,几个营销号抢着庭外和解;
《野火》进入最后后期;
我的预产期,也越来越近。
沈母把一切都安排成了军事化管理:私立医院顶层产房,提前一个月订好;进出通道两条,安保二十四小时轮班;我的预产期信息,只有五个人知道。
可该漏的,还是漏了。
预产期前一周,程霜拿着手机进来,脸色凝重:
“晚星,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这两天,有两拨人先后去产科打听你住没住进来。一拨自称是你妹妹的同事,另一拨……”
“是我妈。”
程霜点头:“她们还带了相机。”
我抚着肚子,慢慢地笑了。
念念,看到了吗?外婆和小姨,连你出生的第一声啼哭,都提前标好了价码。
“让她们来。”我对程霜说,“安保方案,升最高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