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尽头那边有月光照进来。月光照在两张脸上。
两张脸长得一模一样,看上去找不出什么区别。
“你晓得凌海为什么要造我们吗?”
这句话是林远问出来的,问完了之后他也没有催凌川回答,就站在那里。
【建议:关闭推演,改用本能。】
凌川就照着做了,把面板关掉了。
面板暗下去之后,推演没有了,但是眼睛和耳朵反而清醒了一点,这个事情说不上来是什么道理,反正就是这样。
对面那个人站在拐角那里,帽檐压得很低很低,脸看不太清楚。
他的站姿,还有肩宽,还有重心是压在哪一只脚上面的,这些全部都和凌川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拐角上面有一块墙皮不晓得什么时候掉下来了,露出里面灰色的底子。
凌川心里面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没有什么用,就是感觉照镜子都没有这么别扭过。
他没有先开口。
谁先动口谁就先露底,这个道理两个人都是懂的,所以他就一直干等着。
等了大概有半天那么久,还是林远先开了口。
他说话的速度比凌川要慢一点,大概慢半拍的样子,每个字都好似是在心里面先过了一遍,然后才放出来的。
“凌海不是我的父亲,也不是你的父亲。”
“他是制造者。”
凌川听懂了,林远的意思是,凌海只是把他们做出来的人。
“我们是他研究气血坐标的时候,产出来的两个分支样本。”
分支。
凌川把这两个字放在心里面嚼了一遍。
样本这种东西,是拿来给本体做参照的用的。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东西的?”
“因为我醒过来的那个地方,四面墙上全部都是他写的笔记。”
林远把一只手抬起来,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的那个位置。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一点。
“刻上去的。
拿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刻了多少?”
“数不清。”
林远说,“我醒过来的时候,墙上已经没有空地方了,一格都没有。”
凌川没有接话,就等着他说下去。
“我没有童年。”
林远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太正常。
“我最早的意识,是在一间地下实验室里睁开的眼睛。”
“那个房间很小,真的很小。
一张床,一盏灯,还有一条往上走的梯道,就这些了。”
“床头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什么?”
“你叫林远。出去之后,去找方砺。”
走廊里静了两秒钟左右。
“实验室在哪?”
“西北那边。”
林远说,“一座被裂隙吞掉了大半的废城,在地底下。”
“你怎么上来的?”
“走。
从最底下一点一点爬到地面,用了三个月,整整三个月。”
他停了一下。
“那座废城是空的。
而且越往上越空,全城的东西,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倒过去。”
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倒。
凌川把这个细节记下来了。
什么样的东西过境,才会让全城的东西倒向同一边?裂隙吞掉那座城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过什么?这些他暂时想不出来。
“后来呢?”
“出来以后,我又花了半年左右,找到了方砺。”
“他见到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就一句话。”
林远抬起眼睛看着他,“终于出来了。”
凌川垂在身体旁边的手,收紧了。
终于出来了。
这五个字的意思其实很清楚,方砺等了很久,一直在等着这个人自己爬出地面。
也就是说,方砺从一开始就知道林远的存在。
甚至再往深里想一层,连凌川这个名字,方砺也不可能会漏掉。
更冷的一件事是,方砺把林远放进了联考里,还提前给他造好了全套档案。
这个人在棋盘上落子,早就落到凌川身边来了。
联考把两个人一个安排在这头,一个安排在对角的宿舍。
这不会是巧合。
这是控制变量。
林远赛台被隔离,对手三秒钟就弃权了,手册上的照片对不上脸。
全都是设计好的,一样都跑不掉。
“好一个控制变量。”
凌川在心里说了一句。
“那凌海造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远摇头。
“笔记里没有写目的。
从头看到尾,只有一句话。”
“哪一句?”
“双坐标共振,可以打开一条单向通道。”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走廊里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那种。
凌川站在原地没有动。
没有推演帮着,大脑只能自己转,但是转得反而更快一些,也更清楚。
双坐标。
蒋柏舟为什么三秒就弃了权?因为林远身上的气血波形是同频的,人站近了就能把别人压垮。
会同频,就说明这个坐标是活的。
一个活着的坐标,不用出刀,往那里一站,本身就是一件武器。
如果凌川的身体里装着一份坐标,林远身体里装着同一份,两个坐标凑到一起去,共振会干出什么事来?
打开一条单向通道。
通向哪里?
答案其实只有一个,就是裂隙。
裂隙灾害闹了这么多年了,各国的武府都在想方设法怎么把它关上。
只有凌海一个人,反着来的。
他要的是打开。
打开一条可以控制住的通道。
单向,意思就是有去无回。
要么是人进得去但是出不来。
要么,就是外面的东西,进得来。
凌川这时候想起了那栋黑楼。
三楼的蓝光,今天晚上灭了。
“你想到了。”
林远看着他脸上的表情。
“凌海想进裂隙。”凌川说。
林远点了点头。
“或者,是让什么东西从裂隙里面出来。”
这句话他说得没什么语气,但是落在地上却砸得很实。
从裂隙里出来的东西会是什么,凌川没有往深了去想,也不太敢想。
走廊尽头传来了巡逻的脚步声,手电的光在墙面上扫了一遍,然后拐进另一条道里去了。
林远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转身准备走。
“站住。”凌川开口叫住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林远没有回头。
声音从阴影那边传过来。
那个音色,那个语速,还有说话停顿的习惯,跟凌川自己开口的时候没有半点差别,听着很瘆人。
“因为方砺不打算让我们两个都活过联考。”
“他只需要一个坐标。”
一个坐标。
凌川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只需要一个。那另一个呢?
这个答案不用人说。
两个人里面,有一个是要死的。
林远这到底是来递话的,还是来钓鱼的?凌川想不清楚。
脚步声消失在了拐角。
推演就在这个时候自己重启了。
【延迟分析做完了:目标说话的那段时间里,心率、呼吸、脸上的小表情全都很稳定。】
【没有检出撒谎的特征。】
【补充一个异常:目标的情绪波动数值是零。】
【判定:他并不是在控制情绪。他控制情绪的那个机制,本身就不存在。】
凌川看着面板上最后的那行字。
一个没有情绪的人。
刚才那些话,也都是不带情绪说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是想清楚了才出口的,没有吓唬他,也没有试探他。
至少,全是真心话。
可是真心话不等于就是真话。
一个没有情绪的人,照样当得了别人手里的传话筒,这一点凌川明白。
还有一层凌川没有漏掉。
蒋柏舟隔着三步远都在抖,全场没有一个人敢跟林远对视。
这么一个让人本能就发怵的东西,偏偏挑了个半夜,跑来见“另一个自己”。
这不是什么巧合,是他自己选的。
凌川把这一点也记下来,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廊顶上有个灯泡坏了,一闪一闪的,也不知道坏了多久了。
回到房间,赵曜已经睡熟了,被子拉到了下巴那里。
楚青岚还站在窗边上,发梢是湿的,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凌川和着衣服躺下了。他等两边的呼吸声都匀了,才从枕头底下把那块军牌摸出来。
牌子原来的主人不是他父亲,是那个制造者。
那这块东西,顶多也就算一份出厂说明而已。
军牌上面,凌海的步频数据早就停在了最后一格,再也不跳了,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可是今天晚上不一样。
凌川把军牌翻了个面,凑到月光底下去看。
数据序列的最末尾,多出来了一行字。
一行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信息。
是一组坐标。
凌川的呼吸停了半拍。
医疗区的走廊里挂着一张基地分区图,他之前路过的时候瞟过一眼。这组坐标所指的那个位置,就在他的脚下。
基地的正下方。
地下第四层。
而那一层,在任何一张图纸上面都不存在,就好像从来没有过那一层一样。
数据是停了的,字却是新出来的。
凌川想了半天,能想到的解释只有一个:把这一行字放进来的那个东西,就在他的脚底下。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有些发凉。
凌川把军牌收回到掌心里面,攥住了。
他睁着眼睛,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