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全族要他跪下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653字 发布时间:2026-11-04

“跪下!”

这一声,像一块石头砸进祠堂的青石板缝里。

徐寅刚跨进门槛,两个本家兄弟就从两边架住了他的胳膊。架得客气,手劲却不客气。他一路被半搀半推,过了三道巷,日头晒在巷墙根下,蒸出一股又热又腥的土味。

他没挣。这时候挣,反倒落个“畏罪”的话柄。他只把怀里那卷纸,又往里按了按,那是他昨夜从县学抄来的《唐律疏议》,纸边早叫手心的汗浸软了。

平日冷冷清清的徐氏宗祠,今天门庭若市。族里能来的长辈都来了,穿绸的穿缎的,三三两两坐在长条凳上,眼皮子翻起来看他,没人打招呼。

供桌上香炉烧得正旺,三炷香插得笔直,烟却不往上走,贴着发黑的房梁横着散开,一股子陈年香灰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供桌正中,供着徐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牌位前,站着一个不是徐家人的人,赵德海。

他穿一件宝蓝衫子,背着手,像这祠堂的主人。

徐寅的脚,钉在了门槛上。

“今天宗族议事。”族叔徐公望把一块木牌拍在供桌上,声音在梁下荡,“有人告你败坏门风。按族规,革了你乡贡的名字,逐出宗族。”

满堂嗡嗡起来。“这寅娃儿,真敢顶嘴!”有人咂舌。

“噤声——”旁边人按住他,“听他往下说。”

徐寅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指节压着掌心,压出一道白印。他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有几个本家老人,平日里还认得;更多的脸是生的。

他认得其中两个,是赵家门口常年站着的家丁,如今披了件长衫,装成本家。

那两人见他看过来,立刻把脸别开,喉头动了动,到底没敢跟他对眼。

“谁告我?”他问。

“我。”赵德海转过身,慢悠悠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像打量一头牲口,“徐寅,你一个乡下秀才,仗着会写几句破诗,横行乡里。打陈家老先生,告县丞,逼赵文举出考场——你以为没人治得了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我今天,是替你们徐家长辈出头。这种败坏门风的东西,留在族里,是给列祖列宗脸上抹黑。”

有几个本家老人,本来还犹豫,一听“败坏门风”四个字,脸色都沉了。一个白胡子老人重重咳了一声。

“跪下!”徐公望又喝。

徐寅没跪。

他往前走两步,走到供桌前,转过身,面对满屋族人。心跳得很重,太阳穴突突地跳,可他声音不抖。他知道,这一抖,满屋子的人就都看出他虚了。

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一层寒意——赵德海要革的,哪里是他这个人。是他那个乡贡的名额。只要名字从族谱上一划,他连考的资格都没了。这顶“败坏门风”的帽子,比撬他门、毁他书都毒。

“族叔。”他看着徐公望,“我问一句——乡贡,是哪来的?”

徐公望一愣:“什么哪来的?”

“乡贡,是朝廷的制度。”徐寅一字一句,“《唐六典》写得明白,诸州岁贡三人,由县学考核,州府申送,礼部考试。这是朝廷取士的正道,不是你徐家祠堂里说革就能革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纸,摊开。

“这是《唐律疏议》卷九,职制律。诸贡举非其人,及应贡举而不贡举者,一人徒一年。”

他把纸举起来,给满屋子的人看。

“你们今天要是在祠堂里革了我的名字——那就是应贡举而不贡举。按律,主议的人,一人徒一年。”

满堂死一样静。

白胡子老人举着的手,悬在半空。

香炉里“啪”地爆了个火星。这一声在死静里格外响,离得近的几个老人齐齐缩了一下脖子。他腿肚子也在抖——这辈子没在这么多人面前,硬碰硬地顶过一个豪强。

可他知道,这时候谁先露怯,谁就输了。

他把那卷《唐律》又往前送了送,好让更多人看清上头那方朱印。这是他从县学里翻出来抄的,本没指望真拿它打官司,今天却成了他唯一的护身符。

底下坐着的人,有人不自觉地直起了腰。“引《唐律》……这娃儿,真有两下子。”一个裹旧巾的老者压低声音,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自己的影子,也压进这桩官司里。

赵德海的脸,变了一下。他没料到这小子不慌不忙,一上来就搬条文。

赵德海身后那个披长衫的家丁,往前挪了半步,手往腰间摸了一下,那里本该别着一把短刀。徐寅眼角扫见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一分。条文压得住读书讲礼的人,压不住刀。

可他眼下能拿出来的,只有这一张纸。

他没停,要趁这股气,把话说透。

“再说败坏门风。”他环视一周,“我徐寅,三代耕读。我爹徐铨,种了一辈子地,没欠过租,没打过架。我读书应举,光宗耀祖,什么时候败坏过门风?”

他一指赵德海。

“真正败坏门风的,是他。半夜撬我家门,毁我书箱,买通小吏栽赃夹带,又教他侄子考场抄袭——这些事,桩桩件件,县衙都有案底。今天他一个外姓人,跑到我们徐家祠堂里,替我们出头?”

他冷笑一声。

“他配吗?”

屋里几个本家老人,你看我,我看你。

白胡子老人先开了口:“这话……在理。”

一个老婆婆也颤巍巍接话:“赵员外,我们徐家的事,什么时候劳你外姓人操心了?”

徐公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咳嗽一声,转头瞪赵德海。

“赵员外。”徐公望语气冷下来,“今天这事,是我们徐家的家务。你一个外姓人,挤在我们祠堂里,算什么?”

赵德海没想到是这个局面。他本以为,仗着“败坏门风”这顶帽子,族里老人一吓,徐寅就得低头。他哪知道这小子连唐律都背。

“徐公望!”赵德海脸一沉,“你别不识抬举!”

“我不识抬举?”徐公望把木牌抓起来往地上一顿,“这是徐家祠堂!你姓赵的,跑进来指手画脚?我看你是活腻了!”

旁边几个老人也炸了。

“就是!我们徐家的事,轮得到外人?”

“赵德海,你安的什么心?”

“出去!”

赵德海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咬着牙,盯着徐寅看了半晌,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好。好得很。”他点点头,“徐寅,你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祠堂压不住你。咱们换个地方。”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祠堂里的人,作鸟兽散。徐公望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寅儿,你赢了这一场。可你不该把赵德海得罪这么死。”

徐寅没说话。他看着供桌上那块木牌,指尖发凉。手心的汗,把《唐律》那卷纸浸出一道皱。

他知道,赵德海最后那句话,不是放狠话。是预告。

方才硬撑着的那口气一泄,腿肚子软得像灌了水。他一步一步挪到祠堂门口,外头的天光晃了他一下,才发觉后背的单衣早叫汗浸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凉。

他正扶着门框喘气,门外就传来母亲黄氏的声音,慌慌张张的。

“寅儿!寅儿!”

黄氏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大红帖子,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整句话。

“媒人……媒人上门了。”她咽了口唾沫,“说是……说是赵德海,要把他女儿,许给你。”

徐寅整个人僵在原地。

祠堂这一关,他算是闯过来了。

可赵德海这一刀,比祠堂狠十倍。他不打了,他要做亲家。这门亲事要是应了,他徐寅这辈子,就真成了赵德海的人;要是不应……

他看着母亲手里那张红得刺眼的庚帖,那红色,像血一样往他眼睛里烧。

他攥紧了拳。文的不行来武的,武的不行,来这软刀子。可他从乡绅宴上挨那一记羞辱起,就没打算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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