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拒婚退媒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840字 发布时间:2026-11-04

“千贯。良田百亩。另外再添两座铺面。”

媒人王婆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像要把徐家这间破屋一把兜了去。

那张洒金红纸的庚帖,端端正正摆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边角压着一朵牡丹。王婆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徐秀才,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她声音又尖又亮,“赵员外说了,小姐闺名玉娘,年方二八,针线女红,无一不精。只要秀才点了头,这些,眼下就过到你徐家名下。”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八仙桌是徐家唯一一件像样的家什,桌面叫常年的油渍浸得发亮。王婆摆下那张红纸压在上头,红得扎眼,跟四壁掉灰的土墙,格格不入。窗外日头斜进来,把那方洒金照得一闪一闪,晃得人眼晕。

父亲徐铨坐在上首,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动了一下。

徐寅看见了。他爹的眼神,在那张庚帖上,停了一瞬。

“爹。”徐寅喊了一声。徐铨像没听见。

千贯。百亩。两座铺面。

徐寅要北上长安,盘缠至今没凑齐。这几年读书,把家里那点薄产耗得七七八八。他娘前阵子还在念叨,说冬天的棉袄都补不起了。

这一千贯,是救命钱。

他想起自己把最后一吊钱塞进书箱夹层时,那布囊轻得像一片纸。

徐寅的喉头动了一下。垂在桌下的那只手,指尖掐进了掌心。

王婆看在眼里,趁热打铁:“秀才,你是明白人。赵员外看着厉害,心里最疼才。你做了他的乘龙快婿,别说乡贡,就是到了长安,京里也有人,还不一路照应着?”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说句不吉利的,你如今跟赵员外是这个局面。今日点了头,从前那些过节,一笔勾销。你要不点……”

她没说完。那后半截,不用她说,徐寅也听得懂。不点头,就是撕破脸。撕破脸的下场,书箱被撬,考场被搅,祠堂被围,桩桩件件还在眼前。

徐铨终于开口了。

“寅儿。”他声音很哑,“这……这事,你怎么想?”

徐寅没看他爹。他看着桌上那张庚帖,红纸映着他的脸,红得发暗。

他这才醒过味来,今天这关,最狠的不是王婆那张嘴,是他爹的眼睛。

他悄悄抬眼,看了一眼父亲。徐铨脸上,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神色。不是高兴,不是为难,是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这个一辈子在地里刨食、从没向人低过头的老人,眼里有光,那是看见一条活路的光。

徐寅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这才知道,最难受的,不是自己受委屈。是你心里那杆秤刚要往下沉,旁边一个你最亲的人,眼里却亮着那种“也许这真是条活路”的光。那光,比赵德海的刀还扎人。

他要是点了这个头,他爹今夜就能睡个安稳觉。可他后半生,每夜都得睁着眼过。

他闭了一下眼。睁开的时候,心里那杆秤,落了。

“王婆。”徐寅抬起头,“这庚帖,我不能收。”

王婆的笑,僵在了脸上。

“秀才,你……你再想想?”

“不用想。”徐寅把庚帖拿起来,递回去。纸边的牡丹蹭着他的指腹,滑腻腻的,像涂了一层油。他把它平平搁回王婆面前,“我徐寅娶妻,娶的是人,不是嫁妆。赵家小姐再好,与我无关。”

“你——”王婆急了,“徐秀才,你可知拒了这门亲,赵员外会怎么对你?”

“我知道。”徐寅说,“不就是不让我在莆田混么。”

王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到底是吃这碗饭的,知道这是真拒了。她上下又把徐寅打量了一遍,像是头一回认清这个穷秀才——这副瘦骨头里,藏着一块敲不碎的石头。

她把庚帖往怀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好。徐秀才,你有志气。”她冷笑一声,“可我把话放在这儿——你今天退了这门亲,莆田这地方,你以后别想抬头做人。”

她一甩帘子,走了。

堂屋里,剩下三个人。

徐铨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晃,把皱纹里的阴影,拉得很深。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开口:“寅儿,那可是一千贯。”

“爹。”

“我不是要你攀高枝。”徐铨抬起头,眼睛里有点红,“我是……我是怕你这一趟长安,走不到。盘缠不够,路上……”

他说不下去了,摆摆手,别过脸去。油灯的光,把他眼角一点水光照了出来。

“爹。”徐寅打断他,“盘缠我自己想办法。”

徐铨看着他,看了半天,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拄着膝盖,一步一步挪进里屋。门轴吱呀响了一声,跟着是那只旧木凳落地的闷响,他爹坐下去时,连凳子都没扶住。

徐寅站在堂屋中央,听见里屋传来一声轻咳。他爹这一辈子,第一次在他面前低头,却没能低下去。

他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刚才那一句话,伤了他爹。

这时候,母亲黄氏从灶间进来,端着一碗热汤。她没看徐寅,把汤放在桌上。

“喝了。”

徐寅端起汤,没喝。汤面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

黄氏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一会儿,末了压低了声音。

“寅儿。”

“嗯。”

“娘知道你心高。”黄氏看着他,“赵家那门亲,你退得对。娘不怪你。”

徐寅一愣。

“不过——”黄氏顿了顿,“娘倒看中了一个姑娘。”

“谁?”

“陈家的珠瑛。”

徐寅手里的碗,顿了一下。碗沿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却后颈一凉。

陈氏珠瑛。那个每天天不亮,就蹲在延寿溪下游浣纱的姑娘。他读书读累了,抬头往窗外看,偶尔能看见她的背影。她好像知道他在看,浣着浣着,脖子微微一缩,头压得更低。

他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可他记得。记得她浣纱时挽起的袖口,露出一小截晒得微黑的手腕。记得她偶尔抬起头,往他窗里这边看一眼,目光一碰,又慌慌张张收回去。

他甚至记得她浣纱时哼的那半句山歌,调子跑得没边,他却听了一回,就再没忘掉。这些他都没说过,连自己都没敢细想——一个要去长安搏前程的人,哪敢在这时候心里装下一个姑娘。

“娘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黄氏白了他一眼,

“那姑娘,隔三差五就来咱家送点菜。你以为她是送我的?她是来看你的。上回你在溪边读书,她在下游洗了三个时辰的衣服,太阳都晒到头顶了还不走——就为了听你念两句书。”

徐寅说不出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晃晃悠悠。

“娘。”他嗓子有点干,“她……她家愿意吗?”

“她愿不愿意,得看你。”黄氏站起身,“可娘把丑话说在前头——赵德海刚被你退了亲,这时候你要跟陈家好,他第一个不会放过陈家。”

徐寅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是用姜和红糖熬的,辣得他鼻子发酸。他一口一口喝着,把那点辣,连同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滋味,一起咽了下去。碗底还剩一点姜渣,他用筷子刮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他娘说的没错。他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凭什么把人家姑娘也拖进这摊浑水里?可他越是这么想,心里那点念头,就越是按不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院门外,“咣”的一声,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砸在了他家门上。

黄氏出去看,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她一进门就反手把门掩上,像怕外头那点东西跟着风钻进来。

门上,被人用黑漆写了八个大字。

“不识抬举,自取其祸。”

墨还没干,顺着门板往下淌,像一行黑血。墙角地下滚着一块半截砖,砖头上也沾着漆,想来是有人趁天黑,照着门扔过来的。

徐寅走过去,抬手在那行字上抹了一把。黑墨沾了他满手,黏糊糊的,洗都洗不掉。他盯着自己这只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八个字,笑了一声。笑完,心里那点犹豫,倒彻底没了。

他转身回屋,把那只空了的书箱重新拖到灯下,开箱,铺纸。今夜,他要把退婚的事,从心里一笔勾掉。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不必再退。

他把那八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又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记下了。门板上的漆,擦得掉。人心上的账,擦不掉。赵德海,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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