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闽水滔滔》,我背下来了。”
这句话,后来在徐寅心里响了很多年。可他头一回听见,是在九月底的延寿溪边——前阵子的风波松了些,他这才敢蹲在大石头上涮笔。手里那块素帕,已经揣了一个多月。
帕子是上个月捡的。他在溪边洗笔,起身时,看见下游石头上落着一方素帕,绣着半枝未开的莲。他认得那针法,是珠瑛的。她浣纱时掉的,自己还没发觉。他当时也没多想,弯腰把帕子捡了。
本来想第二天就还,可一抬头,看见她蹲在下游,他又把帕子攥进了袖子里。这一攥,就攥到了今天。
帕子的边角,被他的拇指摩得发毛。
可只要它在袖兜里贴着腕子,那点凉丝丝的、极轻的分量,就像有人隔着一层衣料,把他这颗悬着的心,轻轻按住一下。
有一回他在县学抄书,外头下大雨,同窗都抢着往家跑,他却坐在廊下,隔着袖子攥着那帕子,听了半个时辰的雨。他自己想想都可笑——一个要去长安的人,倒叫半方帕子拴住了脚。
九月底的延寿溪,水瘦了。
徐寅天不亮就起来,抱着砚台到溪边。他要赶一篇文章,托人捎去长安。他蹲在上游那块大石头边,把笔在水里涮。水很清,水底的鹅卵石一颗一颗数得清。
晨光从山背上斜斜压下来,把溪水染成一道一道的金。
上游摇下一只小舢板。摇橹的老汉认得他:“徐秀才,又来涮笔啊?”“老阿公。”他点点头。老汉笑着,把船摇进了芦苇荡。
涮到一半,他听见下游有动静。木杵捶衣服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他犹豫了一下,从袖兜里把那方帕子摸出来。素帕在掌心里,被他的体温焐得发软。那半枝莲,绣得极细,针脚密密的。
他站起身,往下游走了几步。
珠瑛蹲在那块青石板上,背对着他。蓝布衫的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听见脚步声,肩膀微微一僵,没回头。
徐寅走到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住。他没说话,把那方帕子往前递了递。
珠瑛的手,停在木杵上。她慢慢转过身。
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又都挪开。谁都没敢多停。溪风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那动作快得像怕被他看见。
“你的。”徐寅把帕子往前送了送,声音有点哑,“上次落在这里的。”
珠瑛低头看了一眼那帕子,睫毛颤了一下。她伸手接了,手指很凉,擦过他的指尖,像一片小叶子掠过去。
她没说谢。把帕子攥在手里,转回去,继续捶衣服。木杵一下一下,砸在石板上。
徐寅没走。他在岸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把砚台搁在膝头,假装要磨墨。墨早就研好了。他手里那锭墨,空在砚台边上,一下一下蹭,蹭出一圈一圈的墨晕。
两个人隔着三四步,各忙各的。溪水在中间流,淙淙地响。
他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赵德海的事我担着”?他担不起。说“你别等了”?他说不出口。
他甚至想过把那点连夜攒下的碎银塞给她,让她爹先把米行的门顶过去。可他拿出来,就等于把自己这趟长安的盘缠抽走一大块——他走不成,她爹那扇门,照样顶不了几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了十几年的笔,骨节粗大,指腹上一层薄茧。下游的木杵声,一下,一下,捶在他心上。
过了好半晌,珠瑛开口了。她没回头,声音很低,混在水声里。
“赵德海的儿子,前天又来我家提亲了。”
徐寅手里的墨条,“嗒”地掉进砚台里。墨汁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凉的。他赶紧捡起来,手有点抖。
“……他提了几回了?”
“三回。”珠瑛说,“头一回是媒人,第二回是他自己带了礼,这一回,我爹把礼收下了。”
徐寅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你爹收下了?”
“嗯。”珠瑛的木杵又捶了一下,“我爹说,陈家米行,这两年撑不下去了。赵德海放了话,谁把米卖给陈家,就是跟他作对。我爹……他没办法。”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那木杵,一下比一下重。
徐寅听见那声响,一下一下,像砸在他心口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他想问问她,你自己是个什么主意,可他不敢问。
她要是说出个“不”字,他接不住;她要是说出个“等”字,他更接不住。
他现在是什么?一个被人在门上泼了漆、退了媒、连盘缠都凑不齐的穷秀才。他拿什么跟赵德海斗?
他现在什么都不是。
他把墨条慢慢搁下,在水里把笔甩干,一根一根塞进袖筒。他没说“等我”。那两个字,他说不出口。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人,凭什么叫人等?
他站起身,准备走。石板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底,凉丝丝的,一直凉到脚背上。
珠瑛在背后,轻轻说了一句。
“你的《闽水滔滔》,我背下来了。”
徐寅的脚,钉在了原地。
他没回头。他怕一回头,自己绷了这些天的那口气,就散了。
溪水在他脚底下流,流得很急,溅起小小的白花。他站了很久,久到背后传来珠瑛重新捶衣服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终于迈开步子,往上游走了。走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珠瑛还蹲在那块石板上,蓝布衫的背影,瘦得像一片叶子。她手里攥着那方帕子,攥得很紧。
徐寅转过头,加快脚步。他不敢再看第二眼。他怕再看一眼,自己就会走过去,把那句说不出口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可倒出来又能怎样呢?他现在一无所有。他能给她的,除了一句空话,什么都没有。
他把脚步放得更稳,背挺得更直。他想,就让她以为自己是个心硬的人吧。心硬的人,走得干净,不叫人牵挂。
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越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心硬两个字,他说得轻巧,腿肚子却跟那天在祠堂里一样,悄悄打起了颤。
他回到上游的大石头边坐下,看着砚台里那一团被他晃浑的墨,半天没动。他发觉,自己这半辈子读过的书,一句都用不上。
他喉头动了动。这世上有人把他的文章,当成命一样搁在心里。可他连说一句“我知道”的底气都没有。
他把那半碗没动过的墨,对着溪水泼了。墨汁一入水,立刻散成一缕一缕的黑,转眼就不见了。他想,他这点心事,大概也跟这墨一样,沉不到她那里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方才那帕角擦过指尖的凉意,还在指腹上留着。那半枝未开的莲,方才就在他眼前,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如今已经回到她手里去了。
风从溪面上掠过,吹得他衣角翘起。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半枝莲,他记住了。无论前头是刀是水,他都要平平安安走到长安,再回来,把它接走。
溪对岸传来一阵锣声。
他抬眼一看,延寿村口,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往陈家米行的方向走。为首那个,他认得,是赵德海的管家。
管家身后,还跟着两个差模样的人,手里拿着铁链。
那铁链一晃一晃,撞出细碎的响声。徐寅隔着一条溪,都嫌那响声刺耳朵。他认得那两个“差”,不是县衙里的,是赵德海自家养的打手,只是套了身差服。这是要借着官府的名头,来拿人了。
他心里那点方才在溪边压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蹿了上来。
赵德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这声锣,是冲着陈家去的。米行那扇门,今夜怕是关不住了。
徐寅站在岸边,望着那队人影拐进村口,心里那点方才压下去的热,一点点凉了下去。风从溪面上掠过,他空落落的手心,还留着那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