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三年之约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770字 发布时间:2026-11-04

“我是来退婚的。”

陈父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碗茶,茶盖轻轻刮着碗沿。他这张脸,徐寅从小看到大,从前见了他,总是笑呵呵的,还要塞给他一块米糕。今天这张脸,平得像一张纸,连半道褶皱都没有。

徐寅是从溪边跑过来的。他一进巷就听说,赵家管家带着两个差人,在米行门口站了不到一炷香,陈家掌柜就把门板上了。他跑得气都喘不上来,肋下生疼。

“徐秀才,你还来做什么?”巷口有人探头,见他脸色发白,又缩了回去。

他满脑子都是,米行的门要是真关了,珠瑛她爹一家八口,往后靠什么活?

巷口卖豆腐的老周冲他喊:“秀才!米行叫人贴了封条咯!”他没听清似的,眼里只有那扇上了门板的米行——去年他来送节礼时,那门板还是敞着的,里头堆着小山一样的白米。

跑到陈家他才明白,这不是来退婚的。这是来抄路的。退婚不过是脸面上的事;断了米行的货源,是要陈家一门老少的命。

赵德海这一手,看着文,比打他一顿还狠。他不跟你硬碰,他断你的生计,让你自己一点点饿垮。

“伯父。”徐寅站在门口,没动。

陈父放下茶碗,抬起头。

“我今天来,不是替我女儿来求亲的。”他说,“我是来退婚的。”

堂屋的屏风后头,隐约有个影子,动了一下。徐寅知道,珠瑛在里头。

“伯父。”徐寅嗓子发紧,“是不是赵德海他……”

“你别管是不是他。”陈父打断他,“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娶得起我女儿吗?”

徐寅噎住了。

“我不是嫌你穷。”陈父端起茶,又刮了一下,“我是怕。赵德海放了话,陈家要是硬撑这门亲事,米行就别开了。米行不开,我一家八口,喝西北风去?”

茶盖刮过碗沿,吱的一声长响,在这死寂的堂屋里格外刺耳。陈父的手在抖,可他偏不看徐寅,只盯着那碗里浮起来的茶叶梗。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徐秀才,你是个好后生,文章也好。可你现在斗不过他。你斗不过他,你就是在害我女儿,害我陈家一门。”

屏风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徐寅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伯父,”他听见自己说,“我会去长安,我会考中,我不会让人欺负咱们陈家。”声音发哑,连他自己都不信。陈父没接话。他现在,连陈家米行的门,都护不住。

“伯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明白。”

陈父看了他一眼,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当初你托人送来的那匹布,我原样退回。还有这……”他又掏出一个红纸包,“是你去年节下送的那包点心钱,我也一分不少。”

徐寅看着桌上那卷布,那个红纸包,像看着自己被人一刀一刀剖开。

他想起去年端午,他拎着一包点心上门。陈父当时拉着他的手:“文章写到哪儿了?等你中了举,这门亲事,我亲手操办。”才一年光景,那只手,就把东西一样一样退了回来。

那只手现在就搁在桌上,粗,短,指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米糠。就是这只手,去年硬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烫手的粽。

人情冷暖,他从前在书里读。今天在自己身上,一寸一寸地尝。

他没碰。那卷布,是他娘攒了半年的鸡蛋换的。那红纸包里的钱,是他抄了半个月经文赚的。他舍不得,可他更知道,这时候推回去,就是拿这点东西,去换陈家一门人的活路。

他伸出手,把那卷布和红纸包,往陈父那边轻轻推了回去。布角蹭过桌面,发出一点涩响。他的手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那只手在袖子里,抖得厉害。

“伯父说退,那就退。”他听见自己说。

陈父点点头,没再看他,转身进了里屋。那脚步,一步比一步沉。走到帘子边,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徐寅,没回头。

“徐秀才。”他声音很低,“你是个有骨气的。可骨气,当不了米下锅。”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别过了脸。徐寅看见他那只端茶的手,在袖子里悄悄攥了一下——他这退,退得也并不比徐寅好受。

帘子落下了。

堂屋里,只剩下徐寅一个人。屏风后的影子,没动。

过了很久,那道帘子,“啪”地一声被掀开。

珠瑛从后面走了出来。

她眼睛红着,眼眶一圈都是肿的,但没哭。她手里那方帕子,角上都叫她自己揪得起了毛。她走出来这几步,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

徐寅看她眼圈那圈红,就知道她在屏风后头,一个人咬着嘴唇,忍了多久。她没哭出声,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一哭,她爹在里屋听见,这门退得就更不干净了。

她走到徐寅面前站定,手里攥着那方素帕,就是他今早还她的那方。

两个人对着站着,谁都没先开口。屋里静得能听见屋檐下那串旧风铃,被风拨了一下。

“退了也好。”还是珠瑛先开的口。她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现在这个样子,娶了我,是害我。”

徐寅的拳头,攥得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害你”,可那三个字,重得像三块石头,堵在喉咙口。

珠瑛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别这副样子。”她说,“我又没怪你。”

她低头,把那方素帕,重新塞回徐寅手里。帕子上还有她的体温。

“三年。”她说。

徐寅一怔。

“我等你三年。”珠瑛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三年里,你去长安,你考你的试。三年不回来——”她顿了顿,“三年不回来,我就嫁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在谈一桩买卖。可徐寅看见,她攥着帕子的那只手,在抖。

“珠瑛……”

“你别说话。”珠瑛打断他,“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你要真有心,就把文章写好,把试考中,风风光光地回来接我。做不到——”

她抽回手,转过身。

“做不到,就当我今天没说过。”

她撩起帘子,进了里屋。帘子落下,把两个人隔成了两个世界。

徐寅站在堂屋中央,手里攥着那方素帕,站了半晌。

他想喊她,想告诉她,这三年太短,他不敢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要是不应,她今天就真的没了指望;他要是应了,万一三年之后他一事无成,那不是更坑了她?

最难的,不是答应一个人。是你明明答应不起,却还得把这个答应接下来——因为你知道,你一松口,对方就全完了。

他把帕子慢慢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帕子跟着他的心跳,跳得又急又乱。他把它按了按,像按住一件随时会飞走的东西。

他在心里把那“三年”两个字,翻来覆去掂了三遍。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隔着一道延寿溪,隔着一个赵德海。他掂不出这两个字到底有多重,心口像压了块湿石头。

他走出陈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米行的门板还上着,门楣上贴着一张新的封条。徐寅认得那封条的样式,是县衙的。封条的浆糊还没干透,被风一掀,一角翘起来,啪啪地打在门框上。

他脚下一顿。

不对。陈父说赵德海只是“放了话”,可这封条是县衙贴的。这说明,赵德海不只是吓唬人,他已经把官府的力量,也用上了。

他这才回过味来:退婚哪里是目的。先断了他和陈家的情分,再断陈家的生计,下一步,就该断他的功名了。这一盘棋,赵德海下得又狠又慢。

他还没回过神,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街坊跑过来,脸色发白,弯着腰喘了半口气,才把话说囫囵。

“徐秀才!不好了!县学的博士……博士被人请走了!听说,要拿你“品行有亏”的事,革你的名!”

徐寅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那道旧伤里,那是退婚那天掐出来的,这会儿又疼了起来。他知道,怕也没用。人家已经把刀架到脖子上了,他能做的,只有迎着刀刃,往前再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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