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水泱泱,出自万山之间……”
徐寅一开口,码头上的嘈杂声,低了下去。
他不是在喊,是在诵。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顺着风,飘在江面上。
围过来的船家,手底下的活,都慢了。补网的针停在半空,挑担的放下了担子,几个蹲在船头上吃饭的,把手里那碗糙米饭也搁下了。没人吆喝,没人叫好,就那么静静听着。
江风把徐寅的青衫衣角吹起来,他站在那块被日头晒得发烫的大石头上,像一根钉在那儿的桩。
他这篇《闽水赋》,写的是福建的山,福建的水,福建这些年被人叫做“蛮荒”、叫了几百年的委屈。他写的时候,眼泪滴在砚台里,他自己没察觉。
这些字句,他写了三年,改了七稿,每一稿都是在别人一句“南蛮也配谈文章”里熬出来的。
他写闽地的读书人,怎么在没有书院、没有名师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书;写延寿溪的水,怎么从深山里出来,一路撞到礁石,撞得粉身碎骨,却还是往东流,流进大海。
他诵到中段,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彼中原之礼乐,亦起于荜路蓝缕之日。今吾闽之草木,独不可有文章乎?”
码头上,安静得能听见江水拍岸。
那个黑脸船老大,手里的网针,“当”地掉在了船板上。
有个老妇人,挎着篮子,站在人群后头,眼睛慢慢红了。她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不知道该往哪儿擦。
几个常年在江上跑的老船工,互相看了一眼。他们不懂什么文章,可这几句,砸在他们心里,跟砸在江石上一样,有回响。
“这后生,把咱们心里的话,念出来了。”一个老船工开了口。旁边那个,用力点了点头。
徐寅诵到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拔高。
“水虽至纤,终归于海!”
一赋毕,江面上半天没人出声。一只水鸟从芦苇丛里扑棱棱飞起,又落回去。这一声鸟响,反倒把那片寂静衬得更沉。
风从江口吹过来,把徐寅的青衫吹得鼓鼓的。他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底下的船家,看着那些刚才还不肯载他的人。
他没求他们,也没骂他们。他只是把文章诵完了。
这也是在赌。赌的就是这些常年在江上跑的人,心里那点血性,还没被赵德海磨干净。
他没跪过。跪,也没有用。
风一阵阵地吹,吹得他后颈发僵。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等。江风掀动他的衣角,他一手按在胸口,那里贴着素帕,也贴着他这一路没说出口的话。
他等得起。
“我……我载你。”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人。是个老船工,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短褂,手里攥着一根竹篙。
徐寅认得他,是码头上摆渡了一辈子的陈伯。
“陈伯?”徐寅一愣,“您……您不怕赵德海?”
老船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怕。”他说,“怎么不怕。”
他把竹篙往地上一顿。
“可我大儿子,去年死在关中了。”
徐寅一愣。
“叫州里抓了壮丁,去打陇西。”老船工的声音,哑下去,“饿死在半道上。尸首都没运回来。两个儿子,就剩唐军这一个了。”
“那您还送我?”徐寅嗓子发紧。
“正因为剩唐军这一个,”老船工把竹篙往岸上一顿,“我才更得替读书人,撑一回腰。”
他说到“尸首没运回来”这几个字,喉咙里像被什么哽了一下。他别过脸,用袖子在眼角胡乱抹了一把,又转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码头上有人低声叹了句“造孽”,很快又咽了回去。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
“我不懂什么文章。可我听你这赋,听出一个意思——咱们这些贱命,也不是活该被人踩在脚底下的。”
“我载你。”老船工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想让你这样的读书人,去长安,去天子脚下,替咱们这样的穷人,说句话。”
“陈伯说得对!”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后生,去长安,也替咱们这种人,说一句!”
码头上,响起了几声低低的啜泣。那个黑脸船老大,蹲下身,捡起刚才掉在船板上的网针,别过脸去。他这一辈子,头一回在读书人面前,把腰弯了下去。
徐寅站在石头上,喉咙发紧。他弯下腰,对老船工,深深一揖。这一躬,他弯得很深,直起腰的时候,眼睛发热。
他这辈子,拜过祖宗,拜过老师,拜过县令。可这一躬,是他拜得最真心的一次。他拜的不是一个船工,是这码头上,那点还没被赵德海糟蹋干净的人心。
他想起黄滔那句话。文章,是替没嘴的人说话的。
“陈伯。”他说,“学生记下了。等我从长安回来,到您船上,给您磕三个头。”
老船工摆摆手,解缆的手没停:
“磕啥头。活着到长安,比磕头强。”
船,是老船工自己那条小篷船。不大,船头窄窄的,船篷是旧竹片编的。徐寅把包袱拎上去,老船公用竹篙一点,船就离了岸。
码头上的人,自发地让出一条水路。
徐寅站在船头,回头望了一眼。延寿溪入江口,两岸的青山,远远地立着。他知道,在那群山的背后,有他的爹娘,有他的书箱,有那个蹲在溪边浣纱、说要等他三年的姑娘。
江风把他的眼眶吹得发酸。他不敢久看,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船头那一片发亮的水上。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三样东西,各数了一遍。爹娘还能撑三年,书箱没人替他翻,至于那个姑娘,他不敢多想。一想,这船就走不动了。
他攥紧了船舷。江水拍着船头,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催他。
岸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停!给我停船!”
徐寅回头。赵德海骑着马,带着七八个家丁,风一样冲到码头。他勒住马,指着江面上那条小船,脸都扭曲了。
“把船给我扣下!”他嘶声喊,“追上他!谁敢让他走,我拆了谁的船!”
码头上的家丁,跳上两条大一点的船,解缆就追。
老船工把竹篙往怀里一插,咬着牙:“坐好!”
他一篙下去,小船像箭一样窜了出去。水花被竹篙一撑,溅起来,打湿了徐寅半边袖子。他伏低身子,不敢直起腰——岸上赵德海的家丁,说不定就带着弓箭。
两岸的芦苇,哗哗地往后退。徐寅趴在船帮上回头看,赵德海的两条船,已经追上来了。距离在一点一点缩短。他能听见后头船板上水花被竹篙撑开的声响,一声急过一声。
那声响像催命的鼓点,敲得他耳膜发涨。
“陈伯,”徐寅伏在船帮上问,“甩得掉吗?”
“甩不脱也得甩。”老船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竹篙点得又急又稳,“后生坐稳,这荡子的水道,我摸了四十年。”
小船钻进了一片芦苇荡。荡里水浅,大船进不来。老船工借着芦苇的遮挡,把船拐进了一条岔水道。徐寅回头看,赵德海那两条大船,果然在荡口停住了,干瞪眼不敢进来。
他这才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把船板都洇湿了一片。风从荡口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才发觉里衣早叫冷汗贴在了背上。
徐寅以为,这下甩掉了。他刚松了一口气。
芦苇荡深处,传来一阵桨声。
不是一条船。是十几条。
黑糊糊的船影,从芦苇丛里一条一条滑出来,把老船工的小船,团团围住。每条船上,都站着一个蒙面的汉子,手里亮着刀。刀光在芦苇缝里透进来的天光下,一闪一闪。
老船工的脸,“唰”地白了。
他握竹篙的手一软,差点没把篙掉进水里。在这江上跑了一辈子,他最清楚这芦苇荡里的门道——赵德海的人追得急,却不敢真在水里动刀;可这些蒙面的,是真敢杀人越货的。
“不好。”他压低声音,“这不是赵德海的人。”
徐寅的心,提到嗓子眼。
“这是……水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