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钱留下,把人留下,爷爷放你们一条生路。”
为首那条船,横在老船工船头。一个蒙面汉子站在船头,手里的钢刀,在芦苇缝里漏下来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老船工攥着竹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
徐寅站在船头,腿肚子在抖。
他这辈子,没见过真刀真枪。在公堂上跟县丞顶嘴,跟赵德海在祠堂里较劲,那都是文的。面前这把刀,是真会砍进肉里的。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着耳膜。
后背上,一层冷汗,凉飕飕地往下淌。
江风一吹,那冷汗贴着单衣,激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悄悄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那里面空空的——他除了这张嘴,什么护身的东西都没有。
他闻到为首那条船上传来一股河泥混着劣质烧酒的味。那味不难闻,叫人想起乡下喝多了酒的庄稼汉,他悬着的心,反倒先松了半分。
但他没退。他知道,这时候一退,就全完了。
他往前一步,挡在老船工前头。
“好汉。”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我们是赶路的读书人,身上没几个钱。”
“读书人?”蒙面汉子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他,“读书人更好。读书人写的文章,能卖钱。把你那箱纸留下。”
旁边几条船上的水匪,哄笑起来。有人把刀在船板上磕得当当响。
徐寅攥了攥拳。他盯着为首那个蒙面汉子。那人说话带着本地口音,不是北方人。他注意到,那人握刀的手上,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茧——那不是拿刀的茧,那是握锄把、拉犁绳的茧。
徐寅心里,一动。
这些人,不是外头流窜的江洋大盗。就是本地活不下去的庄稼人,被逼得没了活路,才躲进这芦苇荡里。
你跟他们动刀,是拿鸡蛋碰石头。可你要是拿他们当人看,他们的心,也是肉长的。
“好汉。”他开口问,“你是莆田人吧?”
那蒙面汉子一愣。
“你怎么知道?”
“你的口音。”徐寅说,“尾音往上挑,是咱们延寿一带的腔。”
蒙面汉子没说话,手里的刀,却垂下去了半寸。
徐寅往前又走了半步。
“你既是莆田人,为什么不去考个功名?”他问,“就算考不中,回乡耕两亩地,娶个媳妇,安安生生过日子,不比在这芦苇荡里砍人强?”
“考功名?”蒙面汉子冷笑,那笑里却带着一点苦,“我们这种人,考得起吗?县里的书都读不起,哪来的钱去长安?”
“那如今这世道,”徐寅声音不高,“不也是把好人,一步步逼成这样?”蒙面汉子握刀的手,又垂下去半寸。
他把刀,往船板上一杵。
“我爹是种地的,我爷爷也是种地的。交不起租,被地主逼得卖了田。我不做这个,就得饿死。”
“田是怎么没的?”徐寅问。
“交不起租,叫地主收回去了。”蒙面汉子的声音低下去,“我爹去求他,叫人放狗撵出来的。”
徐寅沉默了一下。他转过身,对老船工说:“陈伯,把笔借我。”
老船工一愣,从船舱里翻出徐寅的笔和一方砚。
徐寅蹲在船头,就着江水,研了墨。他撕了衣襟的一角,铺在船板上。他写。
江水就在船板边流,墨一落上去,顺着粗布的纹路洇开。他蘸墨蘸得急,墨汁溅到手腕上,也顾不上擦。
写的是一个庄稼汉,怎么交不起租,怎么被夺了田,怎么被逼上梁山;写的是这种乱世里,一个好人,怎么一步步被逼成了匪。他没写一个字骂官府,没写一个字喊冤。
他只是把这个人的命,一笔一笔,写在了那块粗布上。
他写的不是文章,是自己,是他在延寿溪边见过的、那些跟自己一样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写完,他把那块布,递给蒙面汉子。
“好汉。”他说,“这是我刚才写的,写的是你。你看看。”
蒙面汉子迟疑着,接过去。他识字不多,但布上的句子,短,直,一句一句,像有人在他心口上敲。
他看到第三句,手开始抖。
看到最后一句,“田失人犹在,刀落可归耕”,他“扑通”一声,坐在了船板上。
那块布,被他攥成了一团。他肩膀抖了起来。
一个拿着刀、手上沾过人命的汉子,当着十几个手下的面,捂着脸,呜呜地哭出了声。
他那几个手下,个个也低着头。有两个年纪轻的,别过脸去,喉头一动一动,像是也跟着哽住了。方才那股子凶相,这会儿散得一干二净,倒像是一群被先生当堂点破了心事的蒙童。
“我……我不是想当匪……”他哽咽着,“我是没办法……”
“大哥。”徐寅把那块粗布又往前递了递,“刀扔了,路还在。”
那汉子没接话。他盯着那块湿透的粗布,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这世上没有天生的恶人。撬他门的赵家家丁,公堂上做伪证的小吏,眼前这个蒙面的水匪——是一层一层的世道,把人逼到了这一步。
他手里这支笔,今天头一回,不只是为自己写了。写的是眼前这个拿刀的汉子,是陈伯没了的大儿子,是延寿溪边那些交不起租的庄稼汉。
水匪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说话。江风穿过芦苇,呜呜地响。有个年轻点的,悄悄把手里的刀,垂到了船板底下。
过了很久,那蒙面汉子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把脸。他“哐当”一声,把钢刀扔进了江里。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先生。”他对徐寅一拱手,声音还哑着,“我叫阿七。这条水路,我熟。我送你出去。”
阿七的几条船,在前头开路。芦苇荡里的岔水道,弯弯绕绕,外人进去就得迷路。阿七闭着眼睛都能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前头看见了开阔的江面。阿七把船靠在一个僻静的汊口。
“先生。”他跳上老船工的船,压低声音,“我送你到这儿。再往前,就是官道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凝重起来。
“赵德海,在前面还有埋伏。”
徐寅攥着船帮的手,紧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
“他不知道。”阿七说,“可他在莆田的各个路口、码头,都撒了人。你只要一上岸,就有人认出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塞给徐寅。
“这是我们在官道上几个兄弟的信物。你拿着它,过了前面那道湾,看见一个卖茶的棚子,就把这块牌子给茶棚老板看。他会帮你绕开大路。”
徐寅接过木牌,沉甸甸的。那木牌叫人摩挲得发亮,边角都磨圆了,一看就是在怀里揣了许多年的旧物。牌子背面,用刀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七”字。
他翻过来看了两遍,明白了——这不是一块令牌,这是一条命。阿七把自己这条道上的兄弟,都押在了他身上。
他不敢轻易接。可他也知道,这会儿推辞,就是看不起阿七这份心意。一个刚把刀扔进江里、重新想做人的人,你不能再往他心里添堵。
他把木牌贴身收好,跟黄滔那封信,放在了一处。他对着阿七,深深一揖。
阿七摆手,跳回自己船上,带着人钻进了芦苇荡。
水面上,只剩一圈一圈荡开的波纹。徐寅站在岸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芦苇,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风一过,芦苇穗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背后叹了口气。
这一路上,他被人拿刀逼着,又被人用命护着,他头一回掂出,自己这支笔,比那条命还重。
老船工把船,悄悄靠在官道边的一片芦苇后。徐寅背着包袱,上了岸。
他刚走上官道,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锣响。
一队公差,七八个人,手里举着一张画像,正在路边盘问过往的行人。
徐寅心里咯噔一下。官道上尘土飞扬,那几个公差身上的皂衣,跟他在莆田县衙见过的一模一样。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赵德海自家的打手,是穿了官衣的。赵德海的手,已经伸到官面上了。
他定睛一看,那张画像上,画的人,眉眼跟他有七八分像。
为首的公差,正举着画像,冲一个过路的老农比对。那画像在风里一掀一掀,墨线都被吹得发颤。老农摇着头,扛着锄头过去了。
徐寅下意识地往路边的树后躲。树不粗,他半个身子还露在外头。
可已经晚了。
那公差的眼睛,朝他这边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