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那公差的眼睛一眯,手一挥,七八个公差,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铁链子哗啦啦响成一片,在徐寅面前晃了两晃。路过的行人一看这阵仗,呼地四散躲开,卖茶的棚子老板赶紧把摊子往旁边一收,生怕殃及自己。
徐寅心里一沉,脚却没动。他知道,这时候跑,就是心虚。一跑,他们就真拿他当逃犯了。他把袖中那块阿七给的木牌,隔着衣裳按了按。
木牌边角磨得光滑,硌着他的手心,像有人在那一头悄悄递了个信。
为首的公差,走到他面前,把那张画像举到他脸边,左看右看。画像上的人,画得潦草,可眉眼,确实是照着徐寅画的。
“你,叫什么?”公差喝问。
徐寅定了定神。他把袖中的手,慢慢松开,掌心全是汗。
“学生徐寅。”
公差们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为首那个,“唰”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书,展开。
“徐寅,有人告你偷盗官银,潜逃在外。”他把文书一抖,“奉县令海捕,今日拿你归案!跟我们走一趟!”
“莆田县?”徐寅抬起眼,“请问文书上,是哪位明府的印?”为首的公差眼神一闪。
老船工在船上看见这一幕,急了。他抓起竹篙就要跳上岸——他这把年纪,替一个读书人跟公差拼命,就是一条老命不要了。
徐寅一个眼色递过去,拦住了他。
徐寅看着那张海捕文书。他没慌。他在公堂上跟县丞周旋过,他知道,假的东西,总有破绽。
他伸手,把那张文书接过来,凑到眼前。文书是真纸真墨,上面写着他的罪名,盖着县印。
可他的手指,在印鉴上停住了。
那方县印,右下角,缺了一个角。
他记得清清楚楚,莆田县衙的官印,是完整的。他头一回去报案时,亲眼见过周县丞在文书上盖印,那印方方正正,四角齐全。
这张文书上的印,缺了一角。
是伪造的。
徐寅的心,反而定了。他最怕的,是真文书,那他今天真走不脱。可这是假的。
他又低头看了看文书上的墨迹。那字写得潦草,墨色浮在纸上,像是匆匆忙忙描上去的。他心里更有底了。
他甚至注意到,文书上的日期,写的还是上个月。赵德海动手革他名,也才这几天的事。这文书,分明是连夜赶造出来的,连日子都没顾上算清楚。
“差官,”徐寅抬眼,“文书上写的日子,还是上月。我被革名,才这几天。这文书,是连夜赶出来的罢?”为首的公差眼皮一跳。
“差官。”徐寅把文书递回去,声音不高,“我且问你——这海捕文书,是哪一年哪一月,由哪位明府签发的?”
为首的公差一愣。
“这……这……”
“你再看这印。”徐寅指了指那缺角的地方,“莆田县印,是完整的方印,从来没有缺角一说。你拿一方缺角的假印来捉拿朝廷生徒——这要是捅到州里,差官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公差们的脸色,变了。
为首那个,把文书抢回去,凑到眼前一看,额头上开始冒汗。他身后那几个公差,伸长了脖子看,一看那缺角的印,脸色也跟着变了。
里头有个老差头,跑了十几年衙门,什么真印假印没见过,这一看,腿肚子先软了半截。
“怎么,”徐寅看着为首的公差,声音不高,“这方缺角的印,诸位还要再细看两眼么?”公差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接话。
他余光扫见那个老差头,脚底下已经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随时准备把自己从这桩事里摘出去。
“你……你少诈我们!”为首的公差色厉内荏,“我们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也得有真文书。”徐寅寸步不让,“你这张假文书,我只要拿到州里一验,你们这一队人,谁都跑不了。”
“徐秀才,话别说死——”为首的公差还想争。
“那就请差官,把这方缺角的印,再细看一眼。”徐寅寸步不让。
为首的公差,嘴唇哆嗦着。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徐秀才……”他那语气,变了,不再是抓人的凶横,倒带上一点苦,“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上头给了银子,让我们在这一道上拦你。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您就……您就高抬贵手。”
徐寅一愣。
“您快走。”那公差冲他使了个眼色,“我们……我们就当没看见您。您往东边那条小路走,那边没人。”
“差官高姓?”徐寅拱手。那公差一愣,摆摆手:
“问这个做什么。快走,再迟,我可不认你。”
徐寅看着他,没动。
他这下明白了,这些公差,根本不是真心要抓他。他们是收了赵德海的钱,来装装样子。真要他们拿一个有学问、又抓住文书破绽的生徒,他们心里也发怵。
他看着为首那个公差。那人的眼神里,没有凶,只有怕——怕办砸了差事,也怕真把事情闹大。
徐寅心里,反而踏实了几分。
赵德海那点银子,买得动这些公差装腔作势,买不动他们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跟一个死咬着不放的生员拼命。
他也没把话说死。真把这公差逼急了,人家回去跟赵德海编一套瞎话,他一样吃不了兜着走。点到即止,给人留条台阶——这是他在公堂上磨出来的本事。
“多谢。”徐寅拱了拱手,“后会有期。”
他转身就往东那条小路走。老船工也赶紧把船撑离岸边。
走出十几步,徐寅还回头看了一眼。那队公差已经散了,为首那个正蹲在路边,把那张假文书撕了个粉碎。
徐寅刚走出不到半里地。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人喊叫的声音。
他回头,不是公差。是赵德海的人。
七八个骑马的短打汉子,腰里别着刀,正从官道那头冲过来。为首那个,徐寅认得,是赵德海的管家。
管家显然看见了公差放了徐寅,气得脸都白了。他一眼看见徐寅,立刻拔刀,指着他。
“追!别让他跑了!”
公差们本来已经收了队,看见这伙人动刀,吓得往后退。方才那个跟徐寅低声求情的公差,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嘴里喊着“不关我们事”,一溜烟躲到了路边茶棚后头。
老船工在船上急得大喊:“徐秀才!快跑!”
“陈伯!”徐寅回头喊。
“别管我!”老船工在船上把竹篙一顿,“你活下来,比啥都强!”
徐寅撒腿就往东边的小路上跑。
可他是个读书人,两条腿,跑不过骑马的。背上那个包袱,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马蹄声,在身后越来越近。
官道上的浮土被马蹄踏起来,呛得他直咳嗽。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甚至能听见马鼻子里喷出来的粗气声。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跑是跑不过马的。回头硬拼,他一个读书人,手无寸铁,白送一条命。躲进林子,官道两边全是矮树,藏不住人。
他下意识地把怀里那块阿七给的木牌,攥得更紧。可那牌子,是找茶棚老板的,眼下茶棚连影子都没有。他想起阿七的话,“赵德海在各个路口都撒了人”。
今天这道坎,他就算过了,前头还有十道八道。他这条命,是别人一分一分替他攒下来的,他不能就这么随便扔在这半路上。
一支冷箭,“嗖”地从斜里射出来,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钉在前面的树干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嗡嗡地颤。箭杆离他的太阳穴,不过一巴掌远。那股铁锈味的弓弦气,还残留在他耳边。
徐寅猛地刹住脚。
他抬头一看,东边小路的林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队人。
为首那个,骑着高头大马,手里还拈着那张弓。
日头从他背后照过来,照得当先那人腰间的刀鞘一片发亮。徐寅眯起眼,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张弓还未放下,箭头依旧对着他这边。身后追来的那几个赵家家丁,也勒住了马,面面相觑,没人再敢往前一步。
那是官府的人。
徐寅僵在原地,连气都不敢大出。这队人是哪来的,是好是歹,他不知道。在这节骨眼上,哪队人马,都可能是救命恩人,也可能是催命无常。
那支箭,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