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龙潭虎穴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881字 发布时间:2026-11-04

“什么人?官道之上,竟敢动刀?”

射箭的是个年轻后生,二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衫,腰里挎着横刀。他勒住马,盯着追过来的那伙家丁,眉头一皱。

赵德海的管家,勒住马。他抬头一看,对方一队人带着刀,心里先虚了三分。但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这位大哥!”管家拱着手,“这小子,是我们家逃奴!偷了我家的银子,跑出来!我们正要把他抓回去!”

徐寅急了。

“我不是逃奴!我是莆田县学生徒徐寅!”

那后生的目光,在徐寅和管家之间,转了一圈。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张弓,慢慢放下了。

“哦?”他慢悠悠地说,“逃奴?”

管家连连点头:“正是!还请这位大哥行个方便,把他交给我们!”

“行啊。”那后生笑了。

管家一愣,没想到这么容易。

“不过——”那后生话锋一转,“你说他是逃奴,那他有卖身契吗?拿出来我看看。”

“这……这是家丑,不好外扬。”管家支吾。那后生冷笑一声:

“家丑?我看是心虚。”

管家的脸,僵了一下。

“这……这……”

“拿不出来?”那后生的脸色,冷下来,“你说他偷了银子,有赃证吗?”

管家说不出话。他嗫嚅着,眼神往两边躲。

那后生“哼”了一声,马鞭一指。他身后那一队人,本就按着刀,闻言齐齐往前踏了一步。刀鞘相撞,一片脆响。那几个赵家家丁,本就心虚,被这一步踏得腿都软了,握着刀的手直哆嗦。

“我看你才是拦路抢劫的。给我拿下!”

他身后的人,呼啦一下冲上去。

管家这才慌了。他在莆田横行惯了,以为天下的兵都跟吃了赵德海好处的公差一样,见了银子就弯腰。

他一咬牙,从腰间拔出刀。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刀,真的拔出来了。

一个家丁,红了眼,挥刀就朝徐寅砍过来。那刀带着风,劈面而下。徐寅闻见一股刀上的腥气,混着汗味,直扑过来。

徐寅眼前一花,刀光劈面下来。他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读过的书,背过的律,这一刻全没了。

时间像拉长了。他看见那刀背上的豁口,看见家丁那双杀红了的眼,连对方牙缝里喷出的粗气,他都闻得见。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旁边扑了过来。

是老船工。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船上跳了岸,跌跌撞撞冲过来,一把将徐寅推开。

“噗”的一声闷响。

那刀,砍在了老船工的左臂上。

老船工闷哼一声,身子一晃,倒在地上。血,顺着他的袖子,汩汩地往外淌,渗进脚下的黄土里,颜色深得发黑。

徐寅双膝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他伸手去接,那血是热的,一股一股从陈伯臂上涌出来,烫得他心口发紧。他这双手,方才还在船头研墨,转眼却只沾了一手黏糊糊的血。

“陈伯!”徐寅扑过去。

那后生带来的人,这时候已经围了上来。刀光一闪,两个家丁被打翻在地。管家见势不妙,拨转马头就跑,几个家丁跟着四散逃窜。

官道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徐寅抱着老船工,手忙脚乱地去捂他的伤口。血还是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涌,热的,黏的。

“陈伯!陈伯你撑住!”

老船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还想笑一下。

“我……我没事。”他声音很弱,“一条老胳膊……值了。”

“陈伯,别说话。”徐寅按住他的伤口。

“傻小子,”老船工咧了咧嘴,“哭啥。老头子还死不了。”

他说着,还想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冲徐寅摆一摆,证明自己真没事。可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落了回去。

那后生翻身下马,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伤口。

“刀口不深,但血流得多。”他说,“得赶紧包扎。”

他解下腰间的汗巾,替老船工扎住伤口上端。那汗巾是粗布的,浸了水才缠上去,勒得紧。老船工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却咬着牙没哼出声,只把脸偏向一边,怕自己脸上的冷汗被徐寅看见。

徐寅抬头,看着这个后生。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那后生摆摆手,打量了徐寅一眼。

“你就是徐寅?”他问。

徐寅一愣。

“壮士认识我?”

“不认识。”那后生站起身,“但我听人说过。”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封公文。

“我姓唐,家在江边,打鱼为生。这趟替县里送一封公文到前头驿站,走的就是这条道。”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地上受伤的老船工,“你这老先生伤成这样,在这荒山野岭,不死也得落个残废。我正好有匹马,还有一辆空车。”

他拍了拍身后那辆装公文的马车。

“上车吧。我送你们一段。”

徐寅还在犹豫。他知道,搭这后生的车,虽是顺水推舟,可万一被人认出来,连这后生也要跟着担干系。他这一路,已经欠了太多人的命,实在不敢再连累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张了张嘴,刚想推辞,那后生却一瞪眼。

“怎么?婆婆妈妈的。”他说,“我这车上装的是公文,急着赶路。多捎你们两个人,不碍事。你再啰嗦,我可就改主意了。”

“壮士大恩——”“少来这套。”那后生一夹马腹,“我可不是白帮你。到了长安,中了进士,记得请我喝一杯。”

这话凶,是给他台阶。

“壮士……为何要帮我?”

那后生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

“我听阿七说过你。”他说,“他是我老乡。他托人捎了话,说你这一路要是遇上什么麻烦,能帮就帮一把。他说,像你这样的读书人,死在莆田的泥地里,太可惜了,也对不起他这支笔。”

“阿七他……后来怎样了?”徐寅低声问。

“回乡种田去了。”那后生勒住马,“他说,不拿刀了,改握锄头。”

徐寅的鼻子,一酸。

这一路,他见过太多要他命的人。撬门的,栽赃的,封船的,拦路的,放冷箭的。他以为这世道,除了他爹娘,除了那个蹲在溪边的姑娘,再没人肯替他出头了。

没想到一个素未谋面的后生,一个在芦苇荡里被他几句话说哭了的水匪,一个断了儿子的老船工,倒把这条命,先后往他手里塞。

他那篇赋,那段话,那块粗布上的字,不是白写的。

他低下头,把怀里那块木牌和那封黄滔的信,一起按了按。一个水匪的命,一个船工的命,一个后生的情,这会儿都在他胸口贴着。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

老船工躺在车里,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徐寅坐在车辕上,跟着那后生的马,一步一步往北走。

日头西斜,把满山的树影,拉得老长。山道上的风,带着一点深秋的凉意。徐寅拢了拢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衫,怀里那方素帕贴着心口,还是温的。车辕颠簸,他一手扶着车沿,一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

他忍不住,回过头,往南看了一眼。

南边,是莆田的方向。他看不见延寿溪,看不见那间土屋,看不见他爹娘,也看不见那个蹲在溪边浣纱的身影。可他知道,在那片群山的背后,有个人,正在等他。

等他三年。

徐寅收回目光,把怀里那方素帕,又往里揣了揣。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一定回来。

不是说说而已。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又重重压了一遍。

马车,继续往北。前方,是千里之外的长安。

车轱辘碾过碎石,咯吱作响。徐寅靠在车壁上,听着身后老船工均匀的呼吸,心里头那根绷了一路的弦,总算松了松。他知道,这一程,他算是活下来了。可他也知道,真正的难关,还在前头。

而就在他身后三十里,赵德海坐在自家堂屋里,听完管家的回报,慢慢端起了茶杯。

他没生气。他端着那杯茶,吹了吹浮起的茶叶,眼皮都没抬一下。堂屋里很静,只有管家跪在阶下,大气不敢出。方才派出去的七八个人,回来了不到一半,个个带伤。

他只是笑了笑,对身边的谋士说了一句。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徐寅不是要去长安吗?长安,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谋士凑过来:“员外的意思是……”

赵德海抿了一口茶。茶是今年新焙的建州团茶,他却品不出味来,舌根发涩。

“给他送封信。”他说,“告诉京里的老朋友,南边来了个叫徐寅的狂徒,让他们好好“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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