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苼从五皇子府回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姜书怜坐在偏厅里等了一整夜,桌上搁着凉透的茶和半碟子没动过的栗子。她身上还是昨儿那件樱花粉的衫裙,揉得皱巴巴的,发间只别了根素银簪子,浅蓝绢花歪在一边。
“怎么样?”见澹台苼进来,她赶紧站起来。
澹台苼把药箱往桌上一搁,坐下来先灌了半壶凉茶,抹了嘴才开口:“装病。”
姜书怜眼睛一亮。
“我给他搭了脉,脉象平稳,舌苔正常,身上也没热。他躺在那儿哼哼唧唧说胡话,我拿银针在他虎口上扎了一下,他眼皮跳得比谁都快。”澹台苼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纸包,“不过,我从他枕头上捡了几根头发,拿回去验了验,上头沾了东西。”
姜书怜接过纸包打开闻了闻,眉头皱起来:“曼陀罗籽磨的粉?”
“对。量不大,但天天沾着枕头,多少能让人脑子昏沉、口干舌燥,说起话来颠三倒四。”澹台苼把茶壶放下,“有人不想让他开口,但又不能让他真死了,就这么吊着。五皇子自己怕是也知道,他喊的那两句‘淳于嵩救我’和‘铁骑’,多半是真糊涂的时候说出来的。”
姜书怜把纸包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人想让他闭嘴。那咱们就让他把嘴张开。”
她转头对令笒说:“去东宫递个话,就说我待会儿过去找大哥说事。另让闻人杫查一查,五皇子府里现在是谁在近身伺候,尤其是管他枕头被褥的人。”
令笒应声跑了。
姜书怜回殿换了身衣裳,挑了件杏黄色的衫裙,外罩浅蓝的半臂,头发重新梳了,白翎羽没戴,只别了支浅银点翠的步摇并两朵杏黄绢花。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冲令苕说:“走,去东宫。”
太子姜砚珩在东宫书房里见了他妹妹。
陆崇安也在,手里捏着份折子,见她进来先起身行了礼。姜砚珩让禄安搬了把椅子搁在案边,又把桌上的点心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一大早过来,没吃吧?”
“吃了半碟子栗子。”姜书怜不客气地捏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大哥,五皇兄装病,有人在他枕头上撒曼陀罗籽粉,想让他糊涂着说不出话。”
姜砚珩脸色沉下来。
陆崇安把折子搁下,捋了捋胡子:“公主是怀疑,有人怕五皇子把初十夜的事说出去?”
“不止。”姜书怜把桂花糕咽干净,从袖袋里摸出那本从城东铺子搜来的册子和阿史那乌的货单,一块儿摊在桌上,“大哥你看,五皇兄府里搜出来的册子写的是‘互市开市之日,粮车出城,铁骑随后’。拓跋野的人往京城贩生铁和短刀,接头铺子在城东,五皇兄的人去提的货。丽嫔在宫里替他递消息,淳于嵩在城外替他养私兵。这条线从上到下,每一环都有人。”
姜砚珩把册子翻了两遍,忽然问:“葛砚舟在里头是什么位置?”
姜书怜一愣:“吏部尚书葛砚舟?”
“嗯。”姜砚珩从案边抽出一份名单递过来,“五弟被圈之前,葛砚舟频繁出入五皇子府。我让人查了葛砚舟近半年的考功记录,经他手提拔的京官里,有四个跟五弟走得近。一个在兵部管军械调拨,一个在户部管粮仓出纳,两个在京营管武官考选。”
姜书怜把名单接过来扫了一遍,忽然笑了。
“葛砚舟这人,早先父皇让大哥监国的时候,他上蹿下跳地两头递好。五皇兄得势他贴过去,五皇兄倒了,他又缩回去装没事人。”她把名单折好收进袖袋,“大哥,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姜砚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急不缓:“先不动。他提拔的那四个人,我已经让戚长庚和莫崇山暗中盯着了。兵部管军械的那个,戚长庚说最近有批箭镞入库数目对不上;户部管粮仓的那个,莫崇山说粮仓空了两间,他不动声色调了粮填上,回头才报我。”
姜书怜挑眉:“大哥,你学会等证据了。”
姜砚珩横了她一眼:“你当哥哥白在朝堂上站了这些年?”
陆崇安在旁边插话:“太子殿下如今办事,比从前沉稳多了。前几日廷议,有御史上书说公主干政,殿下也没当场驳,只把互市章程的副本往那人面前一搁,让他看完再说。那御史翻了半个时辰,再没提这茬。”
姜书怜乐了:“哪个御史?”
“一个姓陈的,名不见经传,大约是被人推出来试水的。”陆崇安摆了摆手,“太子殿下没追究,只让人传了句话,说‘下次上书之前先把章程读明白了’。”
姜书怜笑得直拍桌子:“大哥,你这招比骂人还狠。”
姜砚珩没接她这茬,把话题拉回正事:“初十夜的事,谢停云安排得怎么样了?”
“他点了二十个暗卫,刑部那边封尚书也派了人,东西北三面堵了口子,房顶上也加了人。”姜书怜收了笑,正色道,“但我总觉得,拓跋野的人不会只走一条线。城东铺子是明的,万一还有暗的呢?”
姜砚珩把舆图从书架上抽出来铺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城东铺子往北的两条巷子:“这两条巷子通着延寿坊和崇仁坊,巷子窄,车进不去,但人扛货能走。如果城东铺子被堵了,他们很可能从这两条巷子把东西转出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姜书怜凑过去看了看,“我让闻人杫在巷子两头各放了两个人,不拦货,只跟着。货到了地方咱们再一锅端。”
姜砚珩点头,把舆图收起来,忽然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锦汐,你跟谢停云,到底什么时候把事办了?”
姜书怜一口茶差点呛住:“大哥!”
“父皇前儿问我,说镇北王那头狼在外头晃了这么久,该收进笼子里了。”姜砚珩面不改色,语气跟讨论粮价似的,“我说这事得看锦汐的意思,父皇说那就让她自己定个日子,定了报上来。”
姜书怜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耳尖有点烫:“父皇也真是的,北境的事还没理清楚呢,急这个做什么。”
“北境的事理清楚了,人就该回来了。”姜砚珩端起茶盏,难得露出点笑意,“你总不能让镇北王一直住军营吧?他府里修了药室、暗室,马厩还通着后巷,你画的图纸,柴望舒照着修的,银子都花了,总不能白花。”
姜书怜瞪了他两息,忽然笑了:“行,那等初十夜的事办完,我跟他商量商量。”
从东宫出来,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姜书怜走在宫道上,令笒从后头跟上来,手里攥着张纸条:“公主,闻人杫传来的。五皇子府里管被褥的那个婆子,今早辞了工,说是回老家。闻人杫的人跟着她出了城,发现她根本没往老家方向走,拐上了去城东的大路。”
姜书怜脚步一顿:“城东?”
“是,马车一路往城东去了,最后停在一间棺材铺门口。”
姜书怜眯起眼睛。
棺材铺。曼陀罗籽粉。拓跋野的商号标记。初十夜的货。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袋,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笑了。
“令笒,你让闻人杫盯紧那间棺材铺,看看那婆子进去之后见了谁。另跟封尚书说一声,初十夜的事,再加一个地方。”
“哪儿?”
“棺材铺。”姜书怜把浅蓝半臂的带子系紧了些,步子迈得快起来,“拓跋野的人不傻,货从城东铺子走是明面上的,万一被堵了,总得有个地方把东西藏起来再转。棺材铺最合适,谁没事去翻棺材?”
令笒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怎么办?”
“先别动。”姜书怜摆了摆手,“让他把东西藏进去,等初十夜货都齐了再动手。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令笒说:“对了,你让青埼给王爷传个话,就说棺材铺的事查到了,让他明晚布控的时候多留两个人手,城东棺材铺后巷也堵上。”
令笒应声去了。
姜书怜回到长宁宫,刚坐下来喝了口水,令苕就进来了,手里捧着一只扁木匣:“公主,镇北王府送来的,说王爷今儿晚上就要出城回营整军了,走之前把这个给您。”
姜书怜打开匣子,里头是一枚拇指大的铜印,印面上刻着“镇北军营”四个字,旁边还搁了张字条,笔迹硬得跟刀刻似的:军令印一枚,臣不在京中,公主若需调人,拿此印去营中找祁临渊。
姜书怜把铜印翻过来看了看,忽然笑了。
她把铜印收进袖袋,对令苕说:“明儿初十夜,你跟我一块儿去城南。叫你备的那套深色衣裳备好了?”
令苕点头:“备好了,浅墨绿的,不扎眼。”
“行。”姜书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看了看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令苕,你说拓跋野的人把东西藏在棺材里,咱们明儿晚上去翻棺材,会不会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东西?”
令苕想了想:“公主指的是……”
“比如,棺材里躺着的,本来应该是个死人,结果是个活人。”姜书怜回头冲她笑了笑,梨涡浅浅的,眼底却亮得惊人,“我总觉得,那间棺材铺子,不止藏货那么简单。”
入夜之后,青埼从宫外跑回来,满头大汗地递了封信:“九公主!王爷已经出城了,走之前让我把这封信给您。另,城东棺材铺那边闻人杫又传了消息来,说那婆子从棺材铺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包袱,鼓鼓囊囊的,瞧着像银子。”
姜书怜拆了信,谢泠舟那硬邦邦的字迹只写了一行:臣已出城,初十夜事,全权托付公主。另,哨子带好。
她把信折好收起来,冲青埼摆了摆手:“回去跟你们王爷说,哨子带了。棺材铺的事我查清楚了,明晚收网的时候让他的人在外围多等一刻钟,等我把棺材盖掀开再说。”
青埼跑了。
姜书怜站在廊下,夜风把浅墨绿的裙摆吹得猎猎翻动,她摸了摸袖袋里那枚铜印和白玉哨子,忽然笑了一声。
“拓跋野,你往棺材里藏东西,我就让你连棺材本都赔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