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璧的拍立得照片按拍摄时间摊在桌上,一共三十七张,排成五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每天拍完照都要整理一遍,按“表情管理失败指数”排序。指数最高的放最上面,最低的放最下面。今天最上面那张是江停云吃面吃到一半被呛到的瞬间,鼻子里喷出半根面条,表情介于“我快死了”和“再来一口”之间。
谢怀璧给这张打了九点八分,备注写的是“职业生涯代表作”。
第二张是温既白笑到一半被程叙的镜头怼脸拍到的截图,她的笑容还保持着精准的三十度角,但左眼明显眨了一半。谢怀璧打九点五分,备注写“计算失误”。
第三张他看了很久。
那是傅北宸的侧脸,昨晚晚餐环节拍的。画面里傅北宸坐在长桌右下角,头微微偏着,视线穿过八个人往左上角方向看。吊灯在他侧脸上打出暖黄色的光,表情介于“没什么表情”和“嘴角动了一下”之间。关键是他的眼神——那种“我在看别处但其实我在看你”的眼神,被拍立得的闪光灯定格得清清楚楚。
谢怀璧在这张照片底下写了一行字:“目标B看目标A的侧脸,时长约两秒。眼神方向与嘴角角度形成十五度夹角,这是人类在‘假装没看’时的标准配置。”
他正琢磨着给这张打几分,傅北宸从旁边路过,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这张删了。”傅北宸说。
谢怀璧抬起头,把拍立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哪张?”
“第三张。”
“这张是我拍的。”
“拍的是我的脸。”
“我的作品。”
“我的脸。”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谢怀璧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傅北宸,你讲讲道理。我拍的是我的作品,我的作品里出现了你的脸,这叫肖像合理使用。你要是不想被拍,你当时别出现在我镜头里。”
傅北宸说:“我出现在镜头里是因为你按了快门。”
谢怀璧说:“我按快门是因为你当时那个表情太完美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眼神有多上镜?”
傅北宸说:“不知道。”
谢怀璧说:“你往左上角看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大概五度,眼神里有一种‘我在看她但我假装没看’的微妙感。这种表情我拍了十年纪录片,头一回遇到。你说删就删,你尊重我的职业吗?”
傅北宸说:“你拍别人的时候经过别人同意了吗?”
谢怀璧说:“我拍的是公共场合的公开行为。”
傅北宸说:“我的脸不是公共场合。”
谢怀璧说:“你坐在公共场合的餐桌旁边,你的脸就是公共场合的一部分。”
傅北宸说:“那我下次戴口罩吃饭。”
谢怀璧说:“你戴口罩我也能拍到你眼睛。”
傅北宸说:“那我下次闭着眼吃饭。”
谢怀璧说:“你闭着眼我也能拍到你嘴角。”
傅北宸说:“那我下次不吃饭。”
谢怀璧说:“你不吃饭我也能拍到你坐在那儿。”
傅北宸沉默了三秒,伸手去拿那张照片。谢怀璧手一缩,把照片藏到身后:“你抢我作品?”
傅北宸说:“我拿回我的脸。”
谢怀璧说:“你的脸已经在照片上了,它现在属于艺术。”
傅北宸说:“艺术也得讲肖像权。”
谢怀璧说:“你跟我讲肖像权?你知不知道你那张脸往我镜头里一放,它就不只是你的脸了。它是构图、是光影、是情绪、是故事。你那张侧脸值一个展览。”
傅北宸说:“展览门票分我一半。”
谢怀璧说:“不分。”
傅北宸说:“那照片删了。”
谢怀璧说:“不删。”
傅北宸说:“那我不让你拍了。”
谢怀璧说:“你已经让我拍了。”
傅北宸说:“那是之前,之后不让你拍了。”
谢怀璧说:“之后的事之后再说。这张我先留着。”
祁念念就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她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桌边,看了一眼谢怀璧手里的照片,又看了一眼傅北宸的脸色,说了一句:“你俩吵什么呢?”
谢怀璧说:“他让我删照片。”
祁念念说:“什么照片?”
谢怀璧把照片递给她看:“这张。”
祁念念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了傅北宸一眼。照片里的傅北宸正往她那个方向看,眼神确实有点东西。她把照片还给谢怀璧,说了一句让傅北宸脸色更不好看的话:“拍得挺好。留着吧。”
傅北宸看了祁念念一眼:“你批准了?”
祁念念说:“拍得确实挺好。你那个眼神……”
傅北宸说:“我那个眼神怎么了?”
祁念念说:“你那个眼神就跟小时候翻墙进来偷枣之前往我窗户那边看的时候一模一样。”
傅北宸沉默了三秒,对谢怀璧说:“照片给我,我出钱买。”
谢怀璧说:“不卖。”
傅北宸说:“多少钱?”
谢怀璧说:“这不是钱的问题。”
傅北宸说:“那是什么的问题?”
谢怀璧说:“是艺术的问题。”
傅北宸说:“艺术的问题多少钱?”
谢怀璧沉默了三秒,说:“你等等,我算一下。”
他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低头按了两下,抬起头说:“算不出来。艺术无价。”
傅北宸说:“那你刚才算什么?”
谢怀璧说:“算怎么让你买不起。”
傅北宸深吸一口气,说:“授权费多少?”
谢怀璧说:“一块钱。”
傅北宸说:“你早说一块钱。”
谢怀璧说:“早说就没意思了。”
傅北宸掏出一块钱硬币,放在桌上。谢怀璧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授权傅北宸使用本照片用于非商业用途。授权费:一元整。授权人:谢怀璧。被授权人:傅北宸。”
写完他把照片递给傅北宸。傅北宸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背面的字,把硬币推过去。
谢怀璧收了硬币,又补了一句:“发票不提供。”
傅北宸说:“一块钱要什么发票。”
谢怀璧说:“那收据呢?”
傅北宸说:“收据背面写了。”
谢怀璧说:“那行。交易完成。”
傅北宸把照片揣进口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问了一句:“你这张照片拍的时候,我眼神里到底有什么?”
谢怀璧看了他一眼,说:“你自己照镜子去。”
傅北宸说:“镜子里看不出来。”
谢怀璧说:“那说明你没对着她照。”
傅北宸站在原地,看了谢怀璧三秒,说:“你下回拍我的时候提前说一声。”
谢怀璧说:“提前说你就没那个表情了。”
傅北宸说:“那你就别拍。”
谢怀璧说:“那不行,我是来收集素材的。你越不让拍,我越要拍。”
傅北宸说:“那我戴口罩。”
谢怀璧说:“戴口罩我也能拍到你眼睛。”
傅北宸说:“那我闭眼。”
谢怀璧说:“闭眼也能拍到你睫毛。”
傅北宸说:“那我戴墨镜。”
谢怀璧说:“墨镜也能拍到你嘴角。”
傅北宸说:“那我戴面罩。”
谢怀璧说:“面罩也能拍到你耳朵。”
傅北宸最后说了一句:“你爱拍就拍,但别给祁念念看。”
谢怀璧说:“晚了,我已经给她看了。”
傅北宸说:“什么时候?”
谢怀璧说:“你俩刚才吵的时候,我拍了一张你跟她说话的照片,已经发给她了。”
傅北宸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一条来自谢怀璧的消息,照片里他正转头跟祁念念说话,侧脸对着镜头,表情介于“我在生气”和“我在跟她说话”之间。
祁念念回了一条:“这张拍得更好。留着。”
傅北宸把手机收起来,对谢怀璧说:“你等着。”
谢怀璧说:“等什么?”
傅北宸说:“等我找到你表情管理失败的瞬间。”
谢怀璧说:“你找不到。我表情管理从来没失败过。”
傅北宸说:“你刚才算艺术值多少钱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谢怀璧说:“那是计算。”
傅北宸说:“计算的时候嘴角抽,就叫表情管理失败。”
谢怀璧沉默了三秒,说:“你记这么清楚?”
傅北宸说:“我也拍了。”
谢怀璧把桌上的照片收起来,一边收一边说:“你拍我那一下,构图怎么样?”
傅北宸说:“一般。”
谢怀璧说:“光线呢?”
傅北宸说:“暗。”
谢怀璧说:“那你还留着?”
傅北宸说:“留着当证据。”
谢怀璧把最后一张照片放进相册,合上,抬头看了傅北宸一眼,说:“你留证据可以,但你别忘了,我手里还有你二十多张。你要跟我比库存,你比不过我。”
傅北宸沉默了很久,转头看了一眼祁念念。祁念念正坐在沙发上喝水,看到他的视线,朝他举了举杯子,嘴型说了一句:“你俩继续,我看热闹。”
傅北宸转回头,对谢怀璧说:“你赢了。”
谢怀璧说:“我知道。”
祁念念放下水杯,走过来,对傅北宸说:“你输在哪儿了?”
傅北宸说:“输在他拍得比我多。”
祁念念说:“那你以后多拍点。”
傅北宸说:“拍什么?”
祁念念说:“拍他啊。他表情管理失败的时候你多拍几张,拍到跟他扯平为止。”
傅北宸说:“那他表情管理不失败呢?”
祁念念说:“你逗他笑啊。他一笑,表情管理就失败了。”
谢怀璧在旁边说:“我不笑。”
祁念念说:“你刚才算艺术值多少钱的时候嘴角抽了,那不叫笑?”
谢怀璧说:“那是计算。”
祁念念说:“行,那你下次计算的时候,我让傅北宸在旁边拍你。”
谢怀璧把相册往怀里一收:“你俩一伙的。”
祁念念说:“对。”
谢怀璧看了傅北宸一眼,说了一句让傅北宸愣住的话:“那你知不知道,我拍你俩的照片,有一半是祁念念让我拍的?”
傅北宸转头看祁念念。祁念念端着水杯,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我没让他拍。但他问我‘你俩哪个角度最好看’的时候,我指了一下。”
傅北宸说:“你指了哪个角度?”
祁念念说:“你侧脸那个角度。”
傅北宸说:“为什么?”
祁念念说:“因为侧脸比正脸好看。你正脸太凶了,侧脸稍微好点。”
傅北宸沉默了三秒,说:“你指了,他就拍了,然后他拿照片跟我收钱?”
祁念念说:“他收你钱我不知道。我以为他免费拍的。”
谢怀璧在旁边说:“艺术不免费。”
祁念念转头看他:“那你收我的钱了吗?”
谢怀璧说:“你指角度那次没收。但下次要收。”
祁念念说:“下次收多少?”
谢怀璧说:“看角度。侧脸一块,正脸五毛。”
傅北宸说:“正脸怎么还便宜了?”
谢怀璧说:“正脸好拍。侧脸要等时机。”
傅北宸把口袋里的照片掏出来,翻到背面,指着那行“授权费:一元整”说:“那我这块是侧脸,一块钱合理。但你这照片里我嘴角是往上的,这是不是得加钱?”
谢怀璧说:“加什么钱?”
傅北宸说:“你拍到了我‘假装没看’的表情,这个表情难度系数高,应该加钱。”
谢怀璧沉默了三秒,说:“你说得对。那我退你五毛。”
傅北宸说:“不用退了。下次你拍我正脸,少收五毛就行。”
谢怀璧说:“行。正脸五毛,侧脸一块,打包一块二。”
祁念念在旁边说了一句:“你俩讨价还价呢?”
傅北宸说:“他在定价。”
祁念念说:“那你买了几张?”
傅北宸说:“目前一张。”
祁念念说:“我建议你打包买。他手里还有你二十多张,一张一张买不划算。”
谢怀璧说:“打包价二十。”
傅北宸说:“十五。”
谢怀璧说:“十八。”
傅北宸说:“十六。”
谢怀璧说:“成交。”
祁念念说:“你俩真把照片当股票了?”
傅北宸说:“这叫批量采购。”
谢怀璧从相册里抽出二十张傅北宸的照片,摊在桌上:“挑吧。哪张不要你说一声,我留着。”
傅北宸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七张的时候停住了,那张是他低头吃饭的侧脸,祁念念坐在他斜对面,两个人在同一个画面里。傅北宸说:“这张你什么时候拍的?”
谢怀璧说:“你夹红烧肉的时候。”
傅北宸说:“这张我买了。”
谢怀璧说:“这张不在套餐里。这张单独定价。”
傅北宸说:“多少?”
谢怀璧说:“五块。”
傅北宸说:“你刚才侧脸才一块。”
谢怀璧说:“这张有祁念念。”
傅北宸说:“有祁念念就五块?”
谢怀璧说:“有祁念念的照片翻倍。”
祁念念在旁边说:“我肖像权呢?”
谢怀璧说:“你指角度那次算你入股了。以后有我拍的合照,你分三成。”
祁念念说:“三成少了点。”
谢怀璧说:“四成。”
祁念念说:“五成。”
谢怀璧说:“成交。以后有你的合照,利润对半分。”
傅北宸把那张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授权费:五元整。其中二点五元归祁念念。”
谢怀璧看了一眼,说:“你连分账都写上了?”
傅北宸说:“亲兄弟明算账。”
祁念念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俩还没结婚呢。”
傅北宸说:“那二点五元先欠着。”
谢怀璧把照片收起来,对傅北宸说:“你这个人,买张照片跟签合同似的。”
傅北宸说:“你卖照片跟做买卖似的。”
谢怀璧说:“这叫艺术商业化。”
傅北宸说:“这叫坐地起价。”
谢怀璧说:“那你别买啊。”
傅北宸把钱包掏出来,抽出一张五块,放在桌上。谢怀璧收了钱,把照片递过去。傅北宸接过照片,揣进口袋,转头对祁念念说:“走,吃饭去。”
祁念念站起来,路过谢怀璧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他相册里剩下的照片,说了一句:“那张江停云喷面的,给我留一张。我出六块。”
谢怀璧说:“那张不卖。”
祁念念说:“为什么?”
谢怀璧说:“那张是我职业生涯代表作。非卖品。”
祁念念说:“那借我看看。”
谢怀璧把那张抽出来递给她。祁念念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三秒,说:“你给他加个字——‘江停云:我还能吃’。加完字我出十块。”
谢怀璧把照片抽回去,拿起笔,当场在底下写了一行小字:“江停云:我还能吃。”写完把照片递给祁念念:“十块。”
祁念念掏钱,收了照片,揣进包里,对傅北宸说:“走了。”
傅北宸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对谢怀璧说了一句:“你给她那张加字了,我那几张是不是也该加点字?”
谢怀璧说:“你要加什么字?”
傅北宸想了想,说:“在我那张侧脸底下写‘傅北宸:我没看她’。”
谢怀璧说:“你明明看了。”
傅北宸说:“你就写‘我没看她’。”
谢怀璧说:“加字另收钱。”
傅北宸说:“多少?”
谢怀璧说:“一句一块。”
傅北宸又掏出一块钱,放在桌上。谢怀璧低头在那张侧脸照片底下写了一行字,写完举起来给傅北宸看:“‘傅北宸:我没看她’。满意了?”
傅北宸看了一眼,说:“再加一句。”
谢怀璧说:“加什么?”
傅北宸说:“‘她也没看我’。”
谢怀璧说:“这句加不了。”
傅北宸说:“为什么?”
谢怀璧说:“因为她真没看你。我拍的时候,她正低头吃虾饺。”
傅北宸沉默了三秒,说:“那算了。就留一句吧。”
他转身走了。祁念念在门口等他,看他出来,问了一句:“你加了什么字?”
傅北宸把照片递给她看。祁念念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傅北宸:我没看她。”
祁念念看完,抬起头,对傅北宸说了一句让他差点把照片掉地上的话:“你写反了。你应该写‘傅北宸:我在看她,但她没看我。’”
傅北宸把照片翻过来,翻过去,最后说了一句:“那这张就留着当证据。证据上写的是我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