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宗孔堂外头,有人轻轻叩门。
卢文辉正守着炉上的药,听见叩门声,先是一愣——这深更半夜的,谁?他披衣起身,拉开一条门缝。门外站着个汉子,四十上下,一身短打,裤腿卷着,像是走了远路来的。
“先生睡了么?”那汉子问。
“睡了。”卢文辉道,“你是——”
“我是阿鲤。”那汉子说,“北关的。听说先生不好,我连夜赶来的。”
卢文辉道:“你消息倒灵。”
阿鲤道:“是王先生书院里,一个娃说的。那娃的爷爷,在北关码头,听人讲的。”
卢文辉道:“先生这两日,时醒时睡。”
阿鲤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卢先生,先生……是不是不大好了?”
卢文辉没答。半晌,他道:“先生自己说,还有事没做完。”
阿鲤听了,那眼神,暗了一下,又亮起来:“没做完,就还有日子。”卢文辉心里一酸,没再说话。
阿鲤见卢文辉不接话,也就不再问。他把肩上的褡裢卸下来,放在门槛边,又拢了拢手,呵了一口白气:“卢先生,我走的时候,我婆娘说,让先生别惦记。她说,北关的鱼,还等着先生好了,去吃一碗。”
卢文辉道:“先生听见了。”
阿鲤道:“嗳。听见了,就好。”
他说完,等着卢文辉让路。
卢文辉认得他。先生那本册子上,头一个活人名字,就是阿鲤。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先生收尸收着收着,指着个蹲在墙根底下、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孩儿,说:“这个,我记着。”从那往后,先生记的,就不光是死人了。
“进来吧。”卢文辉侧过身,“先生这两日,时醒时睡。你说话轻些。”
阿鲤却没急着进。他站在门洞里,把身上的寒气抖了抖,又搓了搓手,才道:“卢先生,我怕再不来,就赶不上了。”
卢文辉心里一紧,没接话。阿鲤道:“我这一路,走了半宿。路上我就想,先生当年指着我,说‘这个,我记着’——我这一辈子,就是为这句话活的。”
卢文辉道:“先生记性,不如从前了。”
阿鲤道:“不要紧。先生记不住,我记着。我记不住,还有我儿子。”
阿鲤进来,没敢往床前凑,先在门槛边,把脚上的泥蹭了蹭,才轻手轻脚,走到床前,垂着手站着。
床上,林龙江闭着眼,呼吸又轻又匀。阿鲤站了一会儿,刚要退出去,那床上的人,睁开了眼。
“阿鲤?”林龙江的声音,哑得厉害。
“先生,是我。”阿鲤赶紧上前一步,“您醒了?”
阿鲤赶紧上前一步,却没答话。他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着,搁在床边:“先生,这个,是北关一个娃,托我带给您的。”
林龙江看着那纸包:“什么?”
“王先生书院里的娃。他在北关桥头拦住我,说‘叔,你是去看先生么?替我也磕个头’。他说,里头是他抄的名字。”
林龙江伸出手,那手,抖着,把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张纸,写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陈水生”。林龙江的手,停住了。
阿鲤道:“那娃说,他爷爷,吃过我爹的鱼。”屋里静了很久。林龙江把那张纸,慢慢抚平,道:“这字,写得不好。”
阿鲤道:“是。那娃才七岁。”
林龙江道:“不好,也要留着。留着,就是有人认字了。”阿鲤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你怎么来了?”林龙江看着他,那眼神,先是蒙蒙的,过了一会儿,才聚起光来,“你爹……叫什么来着?”
阿鲤愣了一下。他爹的名字,先生记了三十多年,如今,记不住了。
“先生,”阿鲤喉咙发紧,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爹,叫陈水生。打渔的。嘉靖四十一年,城陷,死在北关。”
“陈水生……”林龙江想了很久,眉头皱着,“北关那个,挑着一担子鱼,硬要往城里冲的?”
“是。”阿鲤道,“您当年说过,他那一担子鱼,是给他娘送的。他娘在城里头,饿着。”
“想起来了。”林龙江慢慢点头,“陈水生。你娘,后来——”
“善终。”阿鲤说,“先生,我爹死了那一年,我娘带着我,一路讨饭。是您,给我爹收的尸,记的名。”
“讨饭那两年,我娘教我一件事。”阿鲤道,“她说,见着收尸的先生,要记住他的脸。那是替死人记名字的人。”
林龙江道:“你娘,是个明白人。”
阿鲤道:“我娘临了,还念叨:先生那三个字,比命还重。”屋里静了静。林龙江道:“你娘,哪一年没的?”
“万历十九年。也是正月里。”
林龙江没接话。他望着房梁,很久,才道:“正月里走的,都是苦命人。”
林龙江看着他,看了很久。
“阿鲤,”他说,“你如今,会念多少名字了?”
“一百多个了。”阿鲤说,“王先生教的。我爹的名字,我念得最响。”
“好。”林龙江说,那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记着。往后,你记着你爹,我记着你们。谁也不欠谁的。”
阿鲤道:“先生,我也在北关,教几个娃认字。头一个教的,就是我爹的名字。”
林龙江道:“教得会么?”
阿鲤道:“教得会。我跟他们说,这个名字,是个打渔的,挑着一担鱼,死在城门口。他们听了,就记住了。”
林龙江道:“为什么记住?”
阿鲤道:“因为那担鱼,是送给他娘的。他们说,这样的爹,得记着。”林龙江没接话。灯影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阿鲤又说:“先生,北关如今,念名字的娃,越来越多了。王先生书院里,开了三个班。我教的那个班,最小的,才五岁,连笔都拿不稳,学写自己的名字,写了满手墨。”
林龙江道:“五岁,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阿鲤道:“会了。写得歪歪扭扭的,可他娘看了,哭了半宿。”
林龙江道:“哭什么?”
阿鲤道:“他娘说,她活到三十岁,不识字。她娃五岁,会写自己名字了。她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有盼头。”
灯影里,林龙江没说话。过了很久,他道:“好。有盼头,就好。”
阿鲤没说话。他跪下去,在床前,磕了三个头。
阿鲤磕完头,却不起身,道:“先生,我爹的名字,我念了这些年。往后,我还教娃们念。”
先生道:“好。念到你儿子也会念。”
阿鲤道:“我儿子今年八岁,会写‘陈水生’三个字了。写给他娘看过,他娘说,写得比他爹的鱼篓还好看。”
先生那干枯的脸上,微微动了动,道:“好。一代一代,往下传。”
阿鲤这才站起身。
“先生,”他说,“您记了我一辈子。这一回,换我记着您。”
林龙江没有应声。他闭着眼,那嘴角,像是牵了一下。
阿鲤起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那床上一眼。
卢文辉送他到门外。那汉子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卢先生,先生那一句‘记着’,我听见了。我这一辈子,都记着。”
卢文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那背影,融进正月里的夜风,看不见了。门口那盏风灯被夜风吹得晃了晃,灯油快尽了,他抬手替它拢了拢灯罩。他回头,看了看屋里那盏灯。
灯下,先生还醒着,正望着窗外,那太平山的方向。
卢文辉拢好灯罩,又站了一会儿。夜风里,他听见阿鲤的脚步声,远了。他回到屋里,见先生还望着窗外,道:“先生,阿鲤方才说,那纸包,是北关一个娃抄的。七岁的娃。”
先生道:“七岁,会写字了?”
卢文辉道:“会。王先生教的。”
先生道:“好。七岁会写字,往后,就有人接着记了。”
卢文辉道:“先生,您放心。北关有娃,城东有娃,枫亭也有娃。都能写自己的名字了。”先生没接话。半晌,他道:“文辉,把那张纸,收好。”
卢文辉应了,走过去,把那张写着“陈水生”的纸,轻轻折好,放进怀里。那纸,还带着阿鲤一路揣来的体温,压在胸口,热乎乎的。
“先生,”卢文辉轻声说,“您听见了?记名字这事,传下去了。”
林龙江没回头。半晌,他说:“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