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就该立教!”“立什么教,该传学!”
床前,已经拍着桌子吵起来了。这一日,卢文辉、张洪都、朱逢时、林至敬,四个都到了病榻前。这四人,后来在宗孔堂里被人称作“四配”
,配享在先生祠的两厢,受后世一村一姓的香火,一辈传一辈,从没断过。可这一日,他们一坐下,话不投机,又当着病中的先生,吵了起来。那拍桌子的声响,一下一下,把廊下的弟子都惊得缩了脖。
“先生走了以后,这一派,往后该怎么走?”朱逢时先开的口,“我看,得立教。得给先生,立个庙,塑个像,让天下人,有个祭拜的地方。不然,先生这一摊学问,风吹日晒,就散了。”
“立什么教?”卢文辉当即顶了回去。他这一嗓子,比朱逢时还高,“先生一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把他当神拜。你要给他立庙塑像,把他供在神龛上,那是害他。”
“依我,”卢文辉说,“是传学。把先生讲的那些理,那些记名字的道理,一条一条,写成书,传下去。让读书人去读,去懂。这才是正经。先生这一辈子,做的是学问,不是开庙。”
“学问能当饭吃?”朱逢时反问,那嗓门又提了上来,“老百姓快饿死的时候,你给他讲记名字的道理?他不饿。他要的,是烧炷香,求个平安。你那学问,救不了他的急。”
“你那香火,”卢文辉说,那鼻孔里哼出一声,“也救不了他的命。”
“写书?”朱逢时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写书有几个人看?天下识字的,有几个?你写一部书,往书架上一搁,老百姓知道先生是谁吗?你得立教,得有祠,有像,有香火。村村建个三教祠,老太太都能给先生烧炷香。这才传得开。”
“村村建祠?”卢文辉说,那眼睛都瞪圆了,“那得多少钱?咱们宗孔堂,如今穷得叮当响,连先生抓药的钱,都是凑的。你拿什么建?”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朱逢时说,那胸一拍,“如今信先生的,多了去了。有钱人,愿意捐。咱们只要立起这面旗,香火钱,自然滚滚而来。”
“先生会怎么说?”朱逢时那脖子一梗。
“先生会说,”卢文辉学着林龙江的语气,“我埋两万个死人,没花老百姓一文香火钱。你如今要给我立祠,倒先惦记上老百姓的钱袋了。”
“这话说的。”朱逢时急了,“立祠是为了传先生的道,不是为了钱。我拿香火钱建祠,建好了,传的还是先生的名。这有什么错?”
“传得开,可传的是迷信。”卢文辉拍了一下大腿,那腿拍得山响,“你那是把先生,变成了泥塑的菩萨。先生讲的是人话,是道理,不是叫人磕头。”
“磕头怎么了?”朱逢时说,“老百姓不认你的道理。他就认个磕头上香。你给他讲记名字的道理,他听不懂。你给他个神像,他就懂了,他就来了。先生的香火,才能续下去。”
“你那不是续先生的香火。”卢文辉说,那冷冷瞥他一眼,“你那是借先生的名,供你自己的神。”
“你——”朱逢时气得站起来。那袍角带翻了凳上的茶碗,半盏凉茶泼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一直滴在他那千层底的鞋面上,他梗着脖子,也顾不上擦。
“好了。”
床上,传来林龙江的声音。不高,却把两个人都按住了。两人回过头,看着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先生。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睁开了眼。那眼,虽浑,却亮。两位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弟子,这才噤了声。
“先生。”两人都收了声。
“我都听见了。”林龙江说,他喘了口气,那胸口一起一伏,“一个要立教,一个要传学。争得好。”
“我不评。”林龙江说,“因为你们俩,说的都对。”
“文辉,”林龙江说,“你说,别把我变成神。这是对的。我一辈子,是个人,不是神。你怕后人把我供起来,忘了我讲的道理。这心,是好的。”
“逢时说,”林龙江看着朱逢时,“老百姓听不懂道理,得有个庙,有个像,他才肯来。这也是对的。天下那么多人,你不能指望人人都读书。有个像,他磕个头,心里头,就有个念想。这念想,慢慢地,也能变成道理。”
“那到底该听谁的?”两人一齐问出口。这一问,倒把他俩自己问得怔了。
“谁的,都别全听。”林龙江说,“也谁的,都要听。所以——”他顿了顿,那脸上,浮出一点笑意,“你们俩,往后,就接着吵吧。”
“接着吵?”两人异口同声,都没听明白。
“嗯。”
林龙江说,“文辉,你守着道理,别让人把我供成了泥菩萨,把我那点道理,供没了。逢时,你守着香火,别让那些不认字的老百姓,没个地方,去记着先生这档子事。你们一个守本,一个传末。本要是没
了,末就是空的。末要是没了,本就传不到老百姓耳朵里。你们俩,一个都不能少。”
“可我们这么吵下去,”张洪都在旁边插了一句,那搓着手,“怕要分成两派。”
“分就分。”
林龙江说,“吵,不是坏事。吵,说明你们俩,都把这事放在心上。我就怕你们俩,客客气气,你好我好,谁也不得罪,那才是真完了,真散了。你们吵一辈子,争一辈子,我这点东西,就有人一辈子替我
盯着,替我守着,替我看着,不让它歪了。”
“可先生,”林至敬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忍不住了,“我们四个,本是一体。要是分了派,外人看着,笑话我们宗孔堂,说我们同门相残。”
“至敬,”林龙江说,“你怕的是外人笑话?”
“是。”林至敬说,“我们四个,跟着先生几十年,情同手足。要是因为立教传学,闹到反目,这成什么话。”
“不会反目。”林龙江说,“你们吵,是争道理,不是争脸面。争道理的人,吵得再凶,心里头,还是敬对方的。怕就怕,哪一天,你们不争道理了,改争起香火,争起地盘来。那才是真反目。”
“我们不会。”四人一齐开口。那声音,在小屋里撞出回响。
“现在不会。”林龙江说,“我管得了今天,管不了往后。我只盼着,你们往后吵起来的时候,多想想今天,想想病榻前,我跟你们说的这句——本和末,都不能丢。”
四个弟子,听到这里,齐齐地,跪了下去。那膝盖磕在青砖上,闷响连成一片。这四个争了一路的人,到这一刻,全静了。
“起来。”林龙江摆摆手,那手抬得极慢,“别跪我。”
“我还没走呢。”林龙江说,那声音,却越来越轻,“起来。都起来。我临了,跟你们说一句话——”
四个弟子,仰起头,都等着先生那最后的一句话。窗外,日头偏西,那光斜斜地,照进屋里,照在四个花白的头顶上。没人敢出声,连那烛芯爆响,都听得见。
“起来。”林龙江又说了一遍,那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重得像敲在砖上,“都起来。别围着我跪着。我一辈子,没叫人跪过。我叫人跪死人,没叫人跪我。我林龙江,受不起这个。”
四个弟子这才站起身,垂手立在床边,谁也不敢再出声,只是红着眼,屏着气,静静候着。屋里头,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
“你们四个,”
林龙江的目光,一个一个,从他们脸上扫过,扫得极慢,“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文辉,你记性好,册子归你。洪都,你腿脚勤,太平山那两万个坟,往后你多照看。逢时,你会办事,外头那些香火人情,
归你周旋。至敬,你性子稳,这几个人里头,谁要是闹得太出格,你压着。”
四人一一应下。这四个跟着先生几十年的老人,这会儿齐齐垂手,连那最犟的卢文辉,也没敢再多一句嘴。
“洪都,”林龙江说,“太平山那两万个坟,往后,草长了,你去拔。塌了,你去修。别叫他们,又被人忘了。”
“先生放心。”张洪都说,“我这辈子,就守着那座山。”他这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好。”林龙江那眼里,又浮起一点光,“都去记名字吧。”他说这句,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这四个弟子,后来果然如先生所言,吵了一辈子。宗孔堂里,立教的归立教,传学的归传学,到底分成了几派,谁也没说服谁。两拨人见了面,还是拍桌子。
可奇就奇在,争来争去,那记名字的根本,谁也没丢。立祠的,祠里供的,终究是那个记名字的先生。写书的,书里传的,终究还是那两万个名字。
先生当年那句“你们说的都对,所以你们要吵一辈子”,竟成了这一派往后几百年谁也拆不散的一根线。线再长,也从没断过——因为那线头,一直紧紧攥在记名字的人手里,一代传一代,谁也没松开。这根线,比谁的庙都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