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了!鸾笔动了!”
沙盘前,那方士的徒弟一声惊叫,连滚带爬退出去老远。万历二十六年,浙江。方士在家里扶鸾,那支桃木鸾笔,没人扶,竟在细沙上自己游走起来,画出一幅图——
一个老头,盘膝坐着,左边一个孔子,右边一个老子,中间还坐着个如来。三教合一。那方士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逢人便说,这是三教圣人合一降世了。
那方士姓徐,本地一个走方卖药的,平日就靠画符弄鬼混口饭吃。这日扶着扶着鸾,笔自己动了,他先是吓得要死,转眼又喜出望外——这等神迹,若张扬出去,还愁没人送钱?
他当即把图描了,供在正屋,门口挂了串爆竹,噼里啪啦,引得半条街的人都来看。
这图被人描了下来,一路传抄,从浙江传到福建,越传越神。有人说,那图上老头的眉眼像极了莆田的林兆恩。抄本越传越多,到后来连纸的颜色都变了,可那三个人盘膝而坐的模样却一笔没走样。
这消息一路传回莆田,传到宗孔堂,朱逢时先高兴坏了。
“先生,您听见没有?”他跑进内室,对病中的林龙江说,“浙江那边,扶鸾,扶出个三教合一图来。天底下的人,都在传,说您是三教圣人降世。这是吉兆啊。”
卢文辉在一旁,笔都停了,凑过来:“先生,那图,当真画出三教合一?”“千真万确。”朱逢时一拍大腿,“弟子亲眼见过那摹本。”
“吉兆?”林龙江靠在枕上,那眉头,皱起来,“谁传的?一个方士?”
“是。”朱逢时说,“那方士如今,成了活神仙。多少人,千里迢迢,去浙江,求他扶鸾,求三教圣人降福。外头都在传,说您这三一教主,是真命的。”
“一个江湖骗子的鬼话。”林龙江把眼一瞪,“你们也信?”
“先生,这可不是鬼话。”朱逢时说,“这是民心。老百姓心里头,就盼着有个教主,有个靠山。您给他们这尊神,他们就有了主心骨。这是功德。”
“方士扶鸾,画了张图,就成了天意?”
林龙江说,“那图上,三教合一。我问你,我这一辈子,记那两万三千个名字,图上画了吗?那太平山下的坟,图上画了吗?他画了我盘膝坐着,画了孔子老子如来。他一笔,都没画那些死了没人记的人。
逢时,你告诉我,这图,是神,还是鬼?”
朱逢时被问得一噎。“先生,这……这是象。象里头,自然有深意。”
“深意就是,”林龙江说,“他们要的,是个能磕头的教主,不是我这个翻死人的林龙江。”
“三一教主。”林龙江把这四个字,慢慢念了一遍,那脸色,沉下来,“谁封的?”
“天意。”朱逢时说,“先生,这是天意。您这一辈子,把儒释道三家揉在一块儿,救了那么多人。如今上天,都认可了。咱们得顺应天意。我看,该给先生,塑个像,建个祠。让天下人,有个供奉的地方。”
“塑像?”林龙江的声音陡然冷了,“逢时,你想干什么?”
“立教啊。”朱逢时说,“先生,您这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散了。如今外头神化您,正是个由头。咱们借着这股东风,把三教祠,修起来。让信徒们,有个去处。这是大好事。”
“我不同意。”林龙江说。
“先生——”
“我活着的时候,”
林龙江说,“不许给我塑像。我林龙江,是个活人,不是庙里的泥菩萨。你给我塑个像,供在神龛上,叫人磕头烧香。那我这一辈子,记名字的那些事,往后的人还知道吗?他们只会对着泥胎磕头上香。谁
还去太平山,看那两万个坟?”
“先生……”
“逢时,”林龙江喘了口气,“我跟你说过多少回。我记名字,不是为了让谁把我当神拜。你如今把我塑起来,就是把我,往火上架。我不喜欢这样。你听见没有?我不喜欢。”
朱逢时低着头,没作声。可他心里头是不服的。出了内室,他照旧张罗着画先生的像,修先生的祠。卢文辉看不过去,来找他。
“逢时,”卢文辉说,“先生病着,你给他塑像,先生要是知道了,要气坏的。”
“文辉,你不懂。”朱逢时说,“这是大势所趋。外头的人如今把先生传得神乎其神。咱们顺着这股劲把教立起来,先生的道才能传得广。先生老了,病了,心软了,舍不得看人造像。可他不知道,不这么做,他那点东西传不出去。”
“你这是拿先生的名,立你自己的教。”
“我立的是先生的教。”朱逢时说,“你去拦?你拦得住外头千千万万,要给先生立祠的人吗?”
“逢时,”卢文辉压着嗓子,“先生亲口说的,他不喜欢这样。你是他徒弟,你连他这句话,都不听了?”
“文辉,”
朱逢时也压低了声音,“你是读书人,你讲的是理。可这世上讲道理的人有几个?你不给他们一个泥胎,他们拜谁?你给他们讲记名字的道理,他们听得懂吗?他们要的,就是个能拜的像。你把这像撤了,
他们信什么去?先生的道,就这么断了。”
“可先生不是神。”
“在老百姓心里,”朱逢时说,“他早就是神了。咱们不过是,顺他们的心,给他们立个像罢了。这跟先生是不是神,有什么相干?”
“你这是狡辩。”
“我这是办事。”朱逢时说,“文辉,你守你的书。外头这些俗务,你别管。我来办。办好了,先生的道,传得比你那书,广十倍。”
卢文辉说不过他。朱逢时这个人,认准了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只能摔门出去。
卢文辉拦不住。他跑进内室,想跟先生说,可看着先生那病恹恹的样子又说不出口。先生一听见就要急,一急病就要重。他只能由着朱逢时一龛一龛地把先生的像立了起来。
莆田城里没过多久就多了好几座三教祠,供着那个慈眉善目、盘膝而坐的林教主。
这一日,卢文辉实在憋不住了,还是进了内室。
“先生,”他说,“逢时他……还是立了像。”
林龙江闭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立了几座?”
“莆田城里,三座了。”卢文辉说,“听说外头,还在建。”
“像上,”林龙江问,“画的什么?”
“画的您,”卢文辉说,“盘膝坐着,慈眉善目,手里捏着个拂尘。前头供着香火。老太太们,天天去磕头,求您,保佑他们家,无病无灾。”
“求我?”林龙江睁开眼,那眼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一个翻死人的,保佑他们无病无灾?我要是真灵,那两万三千个,怎么没保佑活?”
“先生,这是他们的心意。”
“这心意,我受不起。”林龙江说,“文辉,你说,我这一辈子图什么?我图的,是死了的人,有人记。如今倒好,活着的人,对着我这泥胎,磕头求福。我记的那两万人,他们一个也记不得。他们就认得这张画出来的脸。”
“先生,那怎么办?”卢文辉问,“逢时他……不听您的。”
“他不听,是因为他自认没错。”林龙江摇了摇头,“我拦得住你,拦不住他。我拦得住莆田,拦不住天下。罢了。”
“先生,您就由着他把您供起来?”
“由着他。”林龙江说,“我活着的时候,管不了身后的事。我只盼着,哪天有人把我这泥胎砸了,把那香火掐了,领着人上太平山,去记那些名字。那才是我的道。”
先生不知道这些。可那一日夜里,宗孔堂里,看祠的老道,听见新塑的那座祠堂里,哐当一声响。他举着灯,进去看——
那尊崭新的林教主泥像,从供座上摔了下来,碎了一地,泥胎碎块里还混着没干的彩绘,供桌上的香炉也翻了,香灰撒了一片。老道吓得腿都软了。
他分明看见,那供桌旁边,站着个穿破僧衣的老头,笑嘻嘻地,朝他一揖。老道认得,那是早死了三十多年的,卓晚春。
老道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那破僧衣的老头,也不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地上那堆碎泥像,又摇了摇头,那脸上,似笑非笑,像是在说——他娘的,你们这是干什么。
指完了,那老头的影子一晃,就没了。老道瘫在那碎泥堆里,直熬到天亮,才敢喊人。
这件事,第二天就传遍了莆田。有人说,是卓疯子的阴魂,回来护着先生,不许人把先生供成泥胎。也有人说,是那老道看花了眼。可不管怎么说,那座祠堂里,那尊像,到底是碎了。
而朱逢时听说了这事,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再塑一尊。”
“逢时,”卢文辉说,“卓晚春的魂都来砸像了,你还要塑?”
“一个老道的胡话,你也当真?”朱逢时说,“文辉,这事,我主意已定。先生的道,要传下去,就非得有这尊像不可。砸了,我再塑。碎了,我再修。谁来都拦不住。”
卢文辉看着他,知道这人真的拉不回来了。他只能叹口气,由着他去,由着他一尊一尊往下塑去,塑成了一个谁也不认得的慈眉善目、盘膝而坐的教主。
也有几个老信徒,悄悄退了教。他们说,这不是他们的先生。卢文辉看着那空出来的几个拜垫,一句话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