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枉!小的冤枉啊!”那喊冤声,撕心裂肺,在县衙大堂上撞出回响。
县牢里,那庄稼汉跪在草堆上,脖子卡着木枷,嗓子都喊哑了。那尊林教主的泥像,碎了的第二天,官府就抓了人。
抓的是个乡下的庄稼汉,姓王,三十来岁,老实巴交的。他头天夜里,路过那座三教祠,听见里头哐当一声,凑过去看,脚底下踩了一脚碎泥,正懵懂着,被看祠的老道,一把揪住领子,喊了人。官府来了,不由分说,就把他锁了,押到县里。
那牢里又潮又暗,墙根长着青苔,霉味直往鼻子里钻。老王蹲在草堆上,一夜没合眼。他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夜里路过,怎么就成了砸神像的要犯。
堂上,县官一拍惊堂木。“王氏!你好大的胆子。这三教祠里,供的是林教主的金身。你竟敢半夜去砸?说,是谁指使你的?”
“大老爷,”那庄稼汉跪在地上,那脸吓得煞白,“我没砸。我真没砸。我路过的时候,那像已经碎了。”
“还敢嘴硬。”县官说,“老道亲眼看见你在祠里。不是你砸的,是谁砸的?难不成,那泥胎自己长了腿,摔下来的?”
“是……是卓疯子让我砸的。”那庄稼汉,被逼得没法,说出这么一句。
堂上,哄地一声,都笑了。县官也笑了。“卓疯子?哪个卓疯子?”
“就是……就是早些年,那个疯道人。卓晚春。”
“卓晚春?”县官那脸,沉下来,“王氏,你胡扯。卓晚春,死了多少年了?本官记得,那疯道人,是嘉靖四十五年,死在杭州净慈寺的。如今是万历二十六年。他死了都三十多年了。一个死了三十多年的人,怎么指使你砸像?”
“大老爷,我没胡扯。”那庄稼汉磕着头,“他真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怎么跟你说的?他一个死鬼,怎么跟你说?”
“三天前的夜里,”那庄稼汉说,“我在地里,忙到半夜,回家,躺下。似睡非睡,就见个穿破僧衣的老头,站在我床前。那模样,跟庙里供的、传说里的卓疯子,一个样。他就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那庄稼汉一字一句地学,“龙江不喜欢这个。你去,把他那泥胎,砸了。”
“你就信了?”县官说,“一个梦,你就敢去砸官家的祠?”
“大老爷,”那庄稼汉说,“我也没敢去啊。我醒了,只当是个怪梦,没当回事。哪晓得,第二天,我路过那祠堂,就听见里头哐当一声。我凑过去看,那像已经碎在地上了。那老道,正好进来,就把我揪住了。我是冤枉的。”
“那老道怎么说?”
“那老道说,”庄稼汉道,“他夜里也看见那破僧衣的老头了。可他一个出家人,不敢认。见了我,就咬定是我砸的。大老爷,您想,我一个种地的,跟那林教主,无冤无仇,我砸他的像做什么?我还指望他保佑我,来年多打两石粮呢。”
堂上,又静了。县官那脸色,变了几变。
“胡说八道。”县官一拍惊堂木,可那底气,虚了,“你一个庄稼汉,编出这种鬼话,糊弄本官。卓晚春死了三十多年,他怎么跑到你床上去了?”
“大老爷,”
那庄稼汉说,“我也盼着,是我编的。可那老头,就在我床前站着,跟真的一样。他那衣裳,破得都是洞。他那脸,笑嘻嘻的。我一辈子,没见过这么个人。可我一听那口气,就知道,准是庙里人说的那个
卓疯子。他张口就是——他娘的,龙江那泥胎,你给我砸了去。”
“他还说‘他娘的’?”县官一愣。
“说了。”那庄稼汉说,“我听人说,卓疯子活着的时候,张口就是这句。我一个庄稼汉,我上哪儿学去?要不是真见着了,我编不出这句。”
堂上,几个衙役,都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卓晚春的名头,莆田人谁不知道。他那句口头禅,更是无人不晓。这庄稼汉,要是装,怎么偏偏,装得这么像。
“大老爷,”
那庄稼汉说,“我哪有那胆子,编这种话。我要真砸了像,我认。可我真没砸。那像,是它自己碎的。那老道,是自己看见卓疯子的影子了,赖在我头上。大老爷要不信,去问问那老道。那天夜里,祠堂里
,是不是站着个穿破僧衣的老头。”
县官愣了。这几天,莆田城里,关于那祠堂里卓晚春显灵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县官心里头,也发毛。他一个当官的,信的是王法。可这世上有些事,王法管不着。
他看着堂下跪着的这个庄稼汉,那一脸的老实,不像是装的。他要是真判了这人,万一……真得罪了什么,可怎么好。
“罢了。”县官一拍惊堂木,那语气,软了下来,“此案,证据不足。王氏,你先回去。往后,夜里少出门,少管祠里的闲事。”
“大老爷明断。”那庄稼汉连连磕头,“小的,谢大老爷不杀之恩。”
“起来吧。”县官摆摆手,“回去好好种地。这官府的事,庙里的事,往后,别掺和。”
“小的记住了。”那庄稼汉,磕了个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了。莆田城里,谁也说不清,那像到底是谁砸的,只说是死了三十多年的卓疯子,他的阴魂,半夜里,半夜三更,悄悄干的,神不知鬼不觉。
退堂之后,县官回到后堂,越想越不对,那后背,直冒凉气。他把师爷,叫了来。
“先生,”他说,“你说,这案子,本官这么断,断得对不对?”
“东翁,”那师爷捋着胡子,“这案子,本来就没法断。那庄稼汉,不像撒谎的。可他说的那卓晚春,又是个死了三十多年的人。这案子,要真往深里审,审不出个所以然。不如,放了,省心。”
“可那像,到底是谁砸的?”
“东翁,”师爷压低声音,“这莆田城里,如今供着这位林教主的,有几家?您断了这案子,是断案子。可您要是真把那庄稼汉办了,万一……真像传言说的,是那卓疯子的阴魂干的,咱们这官,还当不当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师爷说,“这世上的事,有的能管,有的不能管。这桩,就是那不能管的。放了那庄稼汉,是给那死了三十多年的卓疯子,一个面子。也是给这位,活着的林教主,一个面子。”
县官点了点头。“先生说得是。本官,这官,当得明白。”
可怪就怪在,第二天,朱逢时果然又请了塑匠,在那座祠堂里,重立一尊林教主的像。这一回,新塑的像,林教主还是盘膝坐着,慈眉善目。只是,在他的旁边,多立了一尊小像。那小像,穿着破僧衣,笑嘻嘻的。是卓晚春。
塑匠塑那卓晚春的小像时,还嘀咕:“这林教主身边,怎么供个疯疯癫癫的和尚?瞧这模样,贼眉鼠眼的,哪像个正果。”
“你懂什么。”
朱逢时在旁边听着,说了一句,“这疯道人,是这祠堂里,唯一不把先生当神拜的人。别人给先生磕头,他给先生一脚。他砸先生的像,是替先生出气。既然他这么惦记先生,就让他,陪着先生吧。省得先
生,一个人在这神龛上,坐得太舒服。”
塑匠听了,似懂非懂,只把那破僧衣,那笑嘻嘻的脸,一刀一刀,细细地刻了出来。
那庄稼汉听说了这事,蹲在田埂上,抽了半天的烟。
他跟人说,他这一辈子,最不明白的,就是那个穿破僧衣的老头,分明已经死了三十多年,怎么还会半夜,跑到他床边,叫他去砸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林教主的泥胎。
他更不明白的是,那像砸了,官府放了他,到头来,那祠堂里,倒又多出一个卓晚春的像,跟那林教主,并排坐着,像是亲哥儿俩。
他蹲在田埂上,把这事,跟村里的老人说了。
那老人,也是个读过两句书的,听了,捋着胡子,半天,叹了一句,说得意味深长:“傻小子,你懂什么。那林先生,活着的时候,最恨别人把他当神。他这死了多年的老伙计,就是看不惯,才来砸他的像
。如今把他俩塑在一块儿,一个当教主受香火,一个在旁边,盯着他,不许他被供得太舒服。这莆田的香火,往后,是有人看着的。”
那庄稼汉,掐灭了烟,扛起锄头,下田去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他只知道,那天堂上,他一句“是卓疯子让我砸的”,把县太爷都唬住了。
这桩怪事,他这辈子,走到哪儿,就说到哪儿,逢人就讲。说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信了——那天夜里,床前,是真站着个穿破僧衣的老头,笑嘻嘻地,叫他去砸一座,他压根儿不认得的,林教主的泥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