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拍在柜台上,徐寅的手就抖了。
不是冷。封皮上是他娘黄氏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像她当年在灶火旁,凑着光,一个字一个字描出来的。
他从莆田北上,走了快两个月。老船工的儿子唐军送他到这处驿站,前头该换马了。驿馆破,墙皮剥落,墙角结着蛛网。屋里一炉炭,火苗有气无力。
他一封一封地拆,怕撕坏里头那张纸。
信不长。他娘认不得几个字,托县学先生代笔,自己在末尾添了一行。
“寅儿知悉。你走后,你爹气了一场,卧了三日。如今已好些了,勿念。”
徐寅的指节压在纸边上,压出一道白印。
他爹气什么,不用猜。桩桩件件,都卡在他爹心口。一个一辈子耕读的老实人,哪见过这等阵仗。
信里又写。
“陈家姑娘,隔两日便来一趟,帮着浆洗扫地。你爹卧床那几日,是她端的药。”
徐寅的眼眶热了一下。
珠瑛。
他想起退婚那天,她站在屏风后头,眼睛红着,没哭。想起她说“三年。我等你三年。三年不回来,我就嫁人”。
她没嫁。她在给他娘端药。
他捏着那页纸,半晌没往下看。窗外风刮过驿馆草顶,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走的那天,他爹站在门口,没送他,只说一句“到了福州,给家里捎个信”。他爹的手扶着门框,青筋一根一根鼓着。赵德海往他家院墙上泼粪那天,他爹没骂没闹,只默默打了一桶水,去井边洗。
可这回,他爹气病了。气到卧了三日。
信的最后,是他娘自己添的那行。字大,墨重,压得纸都皱了。
“赵德海还在外头嚼舌根。你别管。好好考。”
娘是听谁说的?他走时只说是去福州谋馆。可赵德海既在码头见过他,又在村里把“徐家小子偷偷跑去长安赶考”当成笑话传了个遍,娘日日出入村口,还能听不见么。他隔着这页纸,像是看见娘弯着腰,一边听人嚼舌根,一边把这话原样捺进心里,回头替他瞒着爹,只催他好好考。
他把信按在胸口,坐了很久。
他想起老船工。老船工在官道上替他挡那一刀的时候,胳膊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老船工咬着牙,没叫一声。
隔壁磨石上,唐军正霍霍地擦那把崩了口的刀。火光里他抬眼往这边看了一下,没作声,又低下头去。
是唐军纵马赶到,一刀劈翻了那个追杀的爪牙。一个打鱼的老人,连他姓什么都还没问全,就把一条胳膊的血,泼在了他赶考的路上。
他记起珠瑛。她把自己攒的嫁妆钱,一捧一捧塞进他手里时,那双红着的眼睛。她没说舍不得,只说“路上别饿着”。
炭炉里啪地爆了个火星。他回过神,伸手去摸脸,指尖是干的。
他没哭出来。哭没用。隔着三千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能做的,只有把这张卷子答好,把这个功名挣到手。挣到了,他才能回去,把赵德海这些年泼在他家门上的脏水,一桶一桶,亲自洗干净。
他摊开纸笔,写回信。
写什么呢?写官道上遇过水匪,刀架在脖子上?写赵德海买通公差拿伪造的海捕文书抓他?写老船工为护他,胳膊上挨一刀,血把半条袖子浸透?
不能写。写了,他娘今夜就睡不着。
他提笔,一笔一划。
“母亲膝下:儿一路平安,食宿俱妥,请勿挂念。途中得遇好人护送,已近京师。父亲保重身体,儿不孝,不能侍汤药。待儿明年开春应试,若侥幸得中,即刻返乡,为父母上寿。”
顿了顿,又添一句。
“陈家姑娘处,儿自有分寸。母亲不必多言。”
笔尖顿了一下。他没说“定不负她”。他现在什么都不是,说不出口。
他把信封好,交给驿卒,托他顺驿路捎回莆田。驿卒接了信,挂在腰上,骑上马,往南去了。徐寅站在门口,看那匹马越来越小,消失在官道尽头。
唐军在隔壁屋里歇着,正擦那把刀,劈翻追杀者的那把。刀刃上还有一道缺口,是那天崩的。
“唐军大哥。你父亲的伤……”
“不碍事。”唐军把刀插回鞘里,声音闷闷的,“我爹在官道边那户猎户家养着,我托付好了人家。我娘走得早,我爹把我拉扯大。他这辈子,就盼着我能护着个读书人。他说,读书人能让这世道变好。”
唐军看着他。
“你到了长安,好好考。别辜负我爹那一刀。”
徐寅点头,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他这两个月,从莆田出来,一个人,一条命,半袋干粮。要不是老船工,要不是唐军,他这会儿,大概已经烂在哪片芦苇荡里了。他想跟唐军说句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恩,不是一句谢能还的。
“唐军大哥,”他换了句,“等我回来,请你和老伯喝酒。”
唐军咧了咧嘴,没笑出来。“别等我。你考上了,就是还了。”
“一言为定。”徐寅说。唐军咧嘴一笑:
“一言为定。”
同驿住着个老举子。六十来岁,胡子花白,青衫洗得发灰,袖口磨出毛边。考了七次,次次落第,今年第八回进京。
他一直坐在炭炉边烤手,看徐寅写信。等徐寅把信递出去,才开口。
“小郎君,你那封信——一个字的苦,都没提。”
徐寅抬头。
“出门的人,家里最惦记的,就是你在外头受不受苦。你一句不提苦,他们就真以为你不苦。”老举子呷了口冷茶,“可你这字里行间,墨比别人重三分。写『一切安好』四个字的时候,笔都在抖。”
徐寅一愣。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老丈好眼力。”
“我考了七次。”老举子笑了,眼角皱纹挤成一堆,“七次来回,路上什么没见过?水匪,公差,冻饿,盘缠被偷……都受过。可我每回写信,都跟家里说『一路平顺』。”
他伸出三根指头。
“我娘活到七十一,走的时候,还以为我在长安过得好好的。她到死,都不知道我在襄阳城外,挨过狗。”
徐寅没说话。天下的读书人,都是这么写信的。把苦咽在肚子里,把好字写在纸上。
“老丈,您考了七次,就不打算……回去么?”
“回去做什么?”老举子笑了,那笑里有苍凉,也有股拧劲,“我种了半辈子地,种不出个名堂。我就不信,读了一辈子书,连个进士都中不了。”
他拍拍自己那摞卷子。
“第八次。这回再落第,我就真回去了。把这摞卷子,全烧了。”
炭火又爆了一声。徐寅看着这个六十来岁的老举子,这人跟自己是一样的——都是一头撞进长安的南方人,都知道前头是墙,还是要撞。
他端起自己那碗凉茶,跟老举子碰了一下。两个素不相识的读书人,在这破驿馆里,对着一炉快灭的炭,喝了一口冷茶。谁也没再说话。可那一口茶下去,心里头那点拧着的劲,反倒稳了。
“小郎君贵姓?”老举子问。
“不敢,莆田徐寅。”
老举子本来端着碗,听到这三个字,手停在半空。
他眯起眼,把徐寅从头打量到脚。
“你就是徐寅?”
徐寅心里咯噔一下。“老丈认得我?”
老举子没答。他把茶碗放下,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你还没到长安?”
“快到蓝田关了,还有两日路。”
“那就对了。”老举子的声音压得更低,“长安城里,这半个月,都在传你。”
徐寅的后背,窜上一层凉。
“传我什么?”
老举子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说你是南方来的一个骗子。”
徐寅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还没踏进长安城门一步。他的名字,已经先他一步,进了那座城。而等在那里的,不是掌声,是一口锅,扣在他头上,写着“骗子”两个字。
炭炉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屋里一下子冷下来。徐寅听见自己的牙,轻轻磕了一下。
“老丈,这话,是谁传的?”
老举子摇摇头。“这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这一路往北走,越往前走,听说你名字的人,就越多。等到了长安,小郎君……”
他没说完。
但徐寅听懂了。
等到了长安,他这个“骗子”的名头,已经在城里生了根,发了芽。他连考场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全长安的士子,已经先认定了他是个骗子。
他眼前又浮起那封写好的回信,已经顺着驿路,往南去了。他在信里写“一切安好”,写“已近京师”。可他这个人,还没看见长安的墙,先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
窗外,风更紧了。驿站外的官道上,传来驿马的响鼻声。
他把那封还没走远的家书,从怀里摸出来,按在掌心。纸是热的,他的手,是凉的。
他把信重新贴肉揣好。明天一早,唐军就该折返南归,去照看他爹了。他得把这颗心收起来。长安还在两百里外。
就在他攥紧那封家书的时候,长安城里,那篇冒他名的文章,正被人抄在黄纸上,一张一张,贴向茶肆,贴向客栈,贴向他还没看见的那座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