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洛之下,王气已尽。”
一个举子把这一句念出来,一拍大腿,“好!痛快!这南边的兄弟,骂得解气!”
徐寅勒着马,僵在茶肆门外。
那篇文章抄在黄纸上,贴在柱子上,落款四个字,“闽人徐寅”。
他还没进长安。这篇骂尽北土的文章,已经先他一步,贴遍了沿路的茶肆、驿站、客栈。
第二日一早,他跟老举子同路。天没亮就起了。霜重,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嚓嚓响。
两人并辔往北。老举子裹着旧斗篷,缩着脖子,像一团被风吹皱的旧棉絮。徐寅骑在马上,后背贴着那叠抄件——他连夜抄的真文章,三份,用油纸包着,贴肉放着。
出驿站不到十里,路边就有茶肆。七八个赶考的举子,凑在一张纸前头指指点点。就是那篇冒他名的文章。
一个举子拍着桌子叫好,另一个却皱眉:“痛快是痛快。可这话传出去,咱们北方的考生,还不得跟他拼命?”
“我看骂得痛快!”第三个举子一拍桌子,“南边的兄弟,有志气!”
徐寅在马上,把缰绳攥得死紧。他想过去,把那张纸撕下来,说一句“这不是我写的”。可他张了张嘴,没动。老举子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摇了摇头。
“别去。”老举子低声说,“你一去,反倒坐实了。没听人说么?此地无银三百两。”
徐寅刚抬起的手,慢慢收了回去。怀里那三份真文章,被他按得变了形。撕一张黄纸容易,可他要撕的不是这张纸——是把自己真写的字,实实在在,送到考官跟前去。
徐寅勒着马,慢慢退到路边。他看着那个举子又把那篇冒名文章念了一遍,周围一片叫好。
他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老丈,”徐寅勒住马,“赵德海在莆田斗不过我,怎么会有这么深的算计?人跑到千里之外,雇个枪手,写一篇骂遍北土的文章,把我架在火上烤。”老举子叹了口气:
“这一手,毒。毒得你在莆田只读圣贤书的人,想都想不到。”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柱子上的黄纸。墨还新,纸还白。抄这篇文章的人,赚了十文钱;念这篇文章的人,出了一口无名的恶气。
没有一个人见过他徐寅,没有一个人读过他真写的东西。可他们已经替他把这个人,立住了——一个狂,一个妄,一个该打该杀的南蛮子。
“老丈,那篇骂人的文章,您究竟见过没有?”
老举子缩在马背上,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
“喏。这是我在商州驿站抄的。”
徐寅接过来,就着晨光看。那是一篇短文,不长,写得倒也锋利。开篇第一句便是,“北土文章,气骨早丧,唯余膏粱锦绣之辞,安能称雄?”
往下读,一句比一句刻毒。说北方士族“膏粱子弟,腹内草莽”,说中原文风“浮华尽而真意绝”,说什么“闽中虽僻,山川清气,尚在人间;河洛之下,王气已尽”。
落款,“闽人徐寅,识于入京道上”。
徐寅的手,一点点攥紧了。纸边被他捏出折痕。
这不是他写的。
他写过《闽水滔滔》,写过《闽水赋》,可他从没写过这种东西。
他骂的是陈老员外那种仗势欺人的乡绅,骂的是赵德海那种横行一方的豪强,他没骂过整个北方,没骂过河洛,没把“北土”“中州”一竿子打翻。
更没落过“闽人徐寅”这四个字在这种文章上。
“这文章,是谁写的?”他声音压得低。
“我哪知道。”老举子叹了口气,“我只知道,这半个月,从商州到长安,沿路驿站、茶肆、客栈,都有人在抄这篇。抄一份,卖十文。生意好得很。”
徐寅只觉一股血往头顶涌。
有人冒他的名。不是为了捧他,是为了害他。
这篇文章,把南方和北方架在火上烤。他徐寅一个还没进考场的福建秀才,替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闽人”,把整个北方士族全骂了。等他真到了长安,满街的北方士子,哪个不恨他?
这不是文章。这是借他的手,点一把火,把他烧在里面。
“赵德海。”徐寅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老举子一愣。“谁?”
“没什么。”徐寅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
进蓝田关前,徐寅做了一件事。
他在驿站的灯下,把自己平日所作的真文章,《闽水赋》《止戈为武》旧作,还有那篇初稿《人生几何赋》,一笔一划,抄了三份。
抄完,他在每份后头附了一张短札。
“莆田徐寅,谨白:近有文章托名『闽人徐寅』,骂尽北土。此文非寅所作。寅一介书生,不敢妄议天下。若京师君子不弃,寅当以真面目,就正于考场。”
第二天,他把这三份抄件分别封好,托付给驿站里歇脚的行商,请他们顺路捎进长安城,送到三家最大的书肆。
老举子在旁边看着,一直没说话。等徐寅写完,才摇了摇头。
“小郎君,你这是白费工夫。”
徐寅笔一顿。“怎么讲?”
“你以为,抄你文章卖的那些人,是为了钱?”老举子眯着眼,
“卖文章那点钱,几个子儿?人家图的,是这文章里那股子南北对立的火气。你澄清?你一澄清,人家反倒觉得——这『闽人徐寅』果然心虚了,果然是个怕事的。”
他顿了顿。
“京城的人,已经认定你是狂徒了。你越说不是你,他们越说你狡辩。”
“那依老丈,我就眼睁睁背着这口锅?”“至少,”老举子叹了口气,“别自己往火上凑。”
徐寅捏着笔,半天没动。
他知道老举子说的是实话。流言这东西,像滚雪团。你越是伸手去推,它滚得越快,沾的雪越多。等你推不动了,它已经把你埋了。
可他不澄清,又能怎样?就这么背着一口“骗子”的黑锅,走进长安?
他到底没把笔搁下。该写的,他还是写了。他徐寅可以被人骂,可以被人冤,可他不能由着别人拿他的名,去写他自己不认的字。
哪怕这三份抄件送进去,真像老举子说的,一个水花都打不起来,他也得送。将来就算全长安都信了那篇假文章,他自己知道,他在最早的时候,说过一句真话。
过了蓝田关,地势陡然开阔。
第三日傍晚,徐寅骑在马上,远远地,地平线上浮起一线黑影。那黑影越来越高,越来越长,最后连成片,
城墙。长安城的城墙。
黄昏的光斜斜打在城砖上,砖缝里的草都看得清。城楼一座接一座,旌旗在风里猎猎地抖。城门洞开着,人来人往,车马如龙。
徐寅勒住马。他在莆田听黄滔说过长安,说长安是天下第一城,城墙又高又厚,城周七十里,百万人在此生息。可听别人说,和自己亲眼见,是两回事。
风从北面吹来,裹着黄土,打在他脸上。
这就是长安。他三千里路,走了两个月,差点把命丢在半路上,就是为了这堵墙里头的一座考场。他在马上挺直了背。
无论这城里头有多少口水,他来了。他不是来听人念那篇假文章的。他是来把自己真写的字,一笔一笔,摆到考官面前的。
“走吧。”老举子在旁边催他,“城门要关了。”
徐寅一夹马腹,往城门去。越靠近城门,人越多。城门两边的墙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榜文、帖子、诗卷,红的黄的白的,层层叠叠,新的压着旧的。
他在马上扫了一眼。有京兆府试的招录告示,有今科省试的时辰安排,还有几张,白纸黑字,墨迹很新,
他凑近了看。
那是一篇文章,抄得工工整整,贴在城门最显眼的地方。开篇第一句,
“北土文章,气骨早丧……”
落款,“闽人徐寅”。
徐寅的血,一下子凉到了脚底。
他那份澄清的抄件,还没送到书肆。这篇冒他名的骂文,已经先一步,贴到了长安城门上。贴得比官方榜文还高,还显眼。
城门口人来人往,谁路过都要停下读两句。读完了,抬头四下里看,看那个写文章的“闽人徐寅”,长什么样。
一个路过的士子,斜眼看了看他,跟同伴嘀咕。
“你说,这蛮子,什么时候到?”
同伴嗤地一笑。“快了。听说都过蓝田了。”
徐寅坐在马上,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他知道,从他踏进这道城门开始,他就不再是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了。他是一个名字。一个被人提前钉在城门上、写着“狂徒”两个字的名字。
他吸了口气,一夹马腹,往城门洞里走。门洞很深,光线一下子暗下来。他听见自己的马蹄声,在石壁间回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他心口擂鼓。
出了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长安的街道,像棋盘一样铺开。朱楼碧瓦,酒旗招展。
而在他看不见的街角,一顶青呢小轿,正从街角拐过。轿帘掀开一条缝,一只眼睛,把这个刚进城的南方书生,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那双眼睛的主人,放下帘子,对轿外的随从淡淡说了一句。
“来了。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