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八人通铺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3098字 发布时间:2026-11-05

“今年南边来的蛮子,又多了几个。”

说话的那个,二十出头,藕色锦袍,腰挂玉佩,手里把玩着一把象牙骨折扇。他身边那个瘦高个,穿石青,笑得一脸刻薄。

徐寅站在人堆里,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这话,要从他进城那天算起。他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喂了马,拣了间最便宜的通铺住。掌柜的登记过所,抬头看了他一眼。

“哪里人?”

“福建莆田。”

掌柜的笔一顿。那一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徐寅却接住了。掌柜的没言语,低头把过所抄完,递钥匙时,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息。

“莆田。”掌柜的重复了一遍,听不出喜怒,“南边来的。”

三个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可那眼神徐寅读懂了——哦,南边来的。

他接了钥匙上楼。通铺一间房住八个人,另外七个都是北方口音的士子,围着一桌喝酒。徐寅一进门,满桌的声音齐齐低了半拍。

他没理会,把包袱往自己那张铺上一搁,坐下来。

旁边一个圆脸士子端着酒碗凑过来。“兄台哪里人?”

“福建,莆田。”

圆脸士子“哦”了一声,转头跟同伴碰了个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徐寅听见。

“今年南边来的,可真不少。”

另一个接话。“多了好。多几个垫底的,咱们这些人才好往上排。”

一桌人笑起来。

徐寅没抬头。他解开包袱,取出那本卷了边的《文选》,低头读。读不进去。书上的字,一个一个,都像在跳。

“听说今年南边来的,有福建的,有岭南的,还有几个蜀地的。”瘦高个说,“加起来,快三十个了。”

“三十个?”圆脸嗤笑,“三十个里头能中一个,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那是。咱们关中,一个县的解额,顶他们福建一省。”

“听说这回南边,还有个写文章骂咱们的。”瘦高个嗤地一笑,“那才叫不知死活。”

徐寅把书合上了。他不是生气,是在算账。三十个南方人,中一个。也就是说,他得在这三十个人里头考第一,才有一线机会。而这一线机会,还得跟崔文昭那种人去抢。

他把书重新翻开,盯着“两都赋”三个字,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想起黄滔临走那句话,“宁折不弯,但别硬碰。”黄滔是过来人。黄滔当年在长安,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可黄滔不在他身边。他身边只有这一桌酒,和七双斜过来的眼睛。

这一夜他没睡好。通铺挤,七个人的脚臭、鼾声、说梦话,混成一股热气往脸上扑。他睁着眼看房梁,翻了三回身,后半夜才眯过去。梦里都是那张城门口的黄纸。

第二天一早,他去城门口。京兆府试要先验乡贡文书,他得去报个到,递个名帖。

验文书的老吏翻了翻那卷乡贡文书,瞥见“莆田”二字,鼻子里哼了一声,往旁边那一摞卷子底下一塞。

“排后头去。南边来的,急什么。”

城门口人挤人。他个子不算高,被挤在人堆里,踮着脚往墙上看。他听见身后两个锦衣年轻人的声音,不大,字字清楚。

“听说有个叫徐寅的,狂得没边。城门上那篇文章,就是他写的。”

“一个海岛上的蛮子,也配谈文章?”锦袍公子嗤笑一声,“我看他是没挨过打,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

徐寅转过身。那两个锦衣公子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正仰头看榜,根本没把周围这些挤来挤去的穷士子放在眼里。

徐寅分开人群,走过去。他拱了拱手。

“这位兄台。”

锦袍公子侧过头,上下打量他。一个青衫旧袍的穷书生,面有风尘,指节上还留着磨墨的茧。

“你是谁?”

“狂不狂,考场见真章。”徐寅的声音不高,周围几个都听见了,“文章好不好,不是嘴上说的。兄台若是也在今科,考场上,自有高下。”

锦袍公子愣了一下,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他从头顶那顶洗得发白的儒巾,一路看到脚上那双沾泥的麻鞋。

“就你?”

两个字,从鼻子里哼出来。他啪地合拢折扇,扇骨指着徐寅。

“南蛮子,也配跟我说考场见真章?”

他把扇子在掌心一敲,转身就走。石青那个跟在后头,临了回头啐了一口。

“也不撒泡尿照照。”

徐寅站在原地,脸上没动。

袖子里那只手,却攥得指甲掐进了肉里。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印子,红了,又白。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追上去。

他知道追上去是什么下场——两个家仆围上来,他这三千里路攒下的盘缠,就得撂在这口街上。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穷士子,有的别过脸,有的低低叹气。他们都是苦读多年的人,谁不知道“南蛮子”三个字压在人身上是什么滋味。可没人替他说话。

在这长安街上,替一个陌生的南方人说话,是要付账的。徐寅看在眼里,也不指望。他只是把那口气,一口一口,咽回肚子里。

他不是没受过辱。在莆田,陈老员外当众骂他蛮夷;在延寿乡,赵德海往他家院墙上泼粪。可那些辱,是一个人对一个人。

眼前这两个,是一群人对一个地方。他们骂的不是他徐寅,是他身后八千里的闽地,是他爹他娘,是珠瑛端在药碗里的那点热乎气。

他刚要挪步,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这只手,他认得。是韩偓的。

韩偓把他往街角拉了两步。两人站在一棵老槐树后头,从这里看得见京兆府的大门,却不会被人看见。

一个青衫中年人,年近五十,面容清癯,三缕须。他没穿官服,只一件半旧青衫,手里提着书囊,气质跟周围这些挤来挤去的举子都不一样。

“在下韩偓。左拾遗。”

徐寅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他听过。黄滔的信里提过,长安城里,为数不多肯说公道话的官员。

“莆田徐寅,见过韩先生。”

“我知道你是谁。”韩偓苦笑了一下,“刚才那两位,你知道是谁么?”

徐寅摇头。

“穿藕色锦袍的那个,姓崔。”韩偓的声音压得更低,“崔相公家里的人。崔胤崔相公,如今在朝中是什么分量,你该听说过。”

徐寅的脊背,凉了一下。

“他今天没跟你计较,不是怕你。”韩偓看了他一眼,“是嫌掉价。在他眼里,骂你一句,都脏了他的嘴。”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京兆府的书吏,我有个同年,晚间把话递到了我这儿。”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名字才报上去,崔家那头就递了话,要叫人把你划下来?”

“崔相公打了招呼。”

“不止。”韩偓摇头,“崔相公打了招呼,京兆尹不敢收你。可国子监的赵祭酒,不知从哪里得了你托商队送进城的那册《闽中徐寅》,读罢连声说好,硬是递了话,非要收你。京兆尹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他苦笑了一下。

“所以,他给你在名册末尾挂了个名。名义上收了,实则把你塞到最差的位置上——考场最角落,挨着茅房那种。他盘算着,把你往那种地方一扔,你自己待不下去,就走了。他也好两头交代。”

徐寅听得心里一凉。他还没进考场,人家连他坐哪个位置,都替他安排好了。

“你刚才那两句话,说得硬气。”韩偓叹了口气,“可在这长安城里,硬气,是要付账的。”

徐寅看着他。他没想到,头一个站出来帮他的,是个素不相识的左拾遗。

“韩先生为何要提点我?”

韩偓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苦。

“因为我也不是关中出身。”他说,“我京兆万年人,可我年轻时候,在长安考了六年。那六年里挨的骂,不比你今天少。考完我灰了心,去外州府衙里做了十几年幕僚,四十岁上头,才又回长安,补进谏院——一坐,又是十年。”

他拍了拍徐寅的胳膊。

“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找个酒馆,我请你喝一杯。”

徐寅刚要点头,目光却扫过街对面——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跟周围的车不一样。黑呢车围,乌木车辕,四角挑着铜灯。车帘掀着一半,里头坐着一个人,正隔着半条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这边。

那双眼睛,徐寅没见过。

可那双眼睛看他的眼神,他记住了。像鹞子看阶前一只刚落下来的雀。

徐寅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马车里的人并不躲,由着他看。半晌,那只手把帘子放下了,不紧不慢。

韩偓也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他脸上那点笑就没了。

“看见那辆车没有?”韩偓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在长安城里,能这么停着、这么看人的,不多。徐寅,你这才进城半天——”

他没说完。

“就已经有人,把你记下了。”

徐寅站在老槐树底下,半天没动。风一吹,几片枯叶从他脚边滚过去。后脊一阵发凉——从他贴上城门那张黄纸起,他在这长安城里就不是一个人了,是一只被人盯上的猎物。

区别只在于,那只猫,打算什么时候伸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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