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长安考试,第一等聪明的人,不是文章写得最好的。”
韩偓伸出三根指头。
“是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的。”
他带徐寅去的,是长安城东一家小酒馆。门脸窄,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招。里头六七张桌,坐了一半,都是些穿青衫白衣的寒门士子。说话声压得低,没什么酒气,倒像个谈书论文的地方。
“这儿好。”韩偓掀帘子进去,“不惹眼。在这儿说话,没人听。”
他点了一壶浊酒,两碟小菜:一碟炒豆,一碟豆干。酒上来,给徐寅斟了一碗。
“先喝一口。从城门走到这儿,你这手心,估计还凉着。”
徐寅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辣,呛得他咳了一声。胸口那股憋了半天的火,倒被这一口辣酒,逼散了些。
韩偓看着他,笑了。“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劲。今天在城门口,你站出来顶那崔家公子的时候,我心里给你鼓了个掌。”
徐寅苦笑。“鼓什么掌。韩先生都看见了,人家连正眼都不瞧我。”
“那才麻烦。”韩偓收起笑,“崔家的人,真要跟你闹,反倒好办——闹到明面上,自有公理。他不闹,才是真麻烦。”
他放下酒碗,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跟你说说,这长安科场,是怎么回事。你今晚听完,明天怎么走路,自己掂量。”
“头一条,考官分三六九等。有几位主考,是崔相公门下的人。这几位手里,捏着今科一半的名额。你文章写得再好,进了他们的眼,就是三个字——不录用。”
第二根指头。
“第二条,世家惹不起。今年应试的,有几家是五姓七望的子弟。人家祖上跟皇室攀过亲,你得罪一个,等于得罪一族。这一族里,在朝在野,门生故吏,能把你这科的卷子,从里到外,捏得死死的。”
第三根指头。
“第三条,有些题,不能接。诗赋里头,沾着朝政、沾着藩镇、沾着宦官的字,一个字都不能写。写好了,没人敢夸;写坏了,就是把柄。”
他把三根指头收回来,端起酒碗。
徐寅听完,没说话。他端着酒碗,看着碗里那点浑浊的酒,看了很久。酒面上浮着一层细沫,映着油灯的光,晃晃悠悠。
隔壁桌,两个寒门士子在争一首诗的得失,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再远一点,一个老书生在角落里,就着一盏孤灯,一笔一划地抄《文选》,抄得极慢,可极稳。
徐寅看着这些人。他们穿得都不阔气,袖口磨毛了,鞋上沾着泥。可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光。那光,跟他在莆田延寿溪边读书时,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
这就是长安。这就是他三千里路要来的地方。不是那些锦衣玉食的崔家公子。是这些挤在小酒馆里、一盏油灯下还在争一首诗得失的穷书生。
半晌,徐寅才开口。
“韩先生。您跟我说这些,是怕我折在这科场里?”
韩偓一愣,笑了。“是。我看你是个好苗子,不想看你白白折在这儿。”
徐寅把碗放下。
“那我也跟您说句实话。”他抬起头,眼睛在油灯下亮得很,“您说的这三条,我都听懂了。您教我的这些,我记着。”
“但是——”他顿了顿,“学生这次来长安,不是来学这些的。”
韩偓眯起眼。“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考文章的。”徐寅说,“我从莆田出来,三千里路,一路被人追,被人骂,差点把命丢在半道上。我图什么?图我能凭一支笔,把我写的东西,送到考官面前。”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您让我别写朝政,别写藩镇,别写宦官。可我读了一辈子书,写了一辈子赋,要是为了考个功名,连这些都不敢写了——那我这书,读它做什么?”
小酒馆里没什么声响。隔壁桌的两个士子,还在低声论诗,没听见这边。
韩偓盯着他看了很久。啪的一声,一掌拍在桌上。酒碗都跳了一下。
“好!”
韩偓的眼睛亮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哈哈大笑。
“我在这谏院里,坐了快十年冷板凳。见的都是什么人?见的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油子;见的是文章写得漂漂亮亮、肚子里全是算计的世家子。
我多久没听见,有人跟我说‘我是来考文章的’这七个字了?”
他探过身,重重拍了拍徐寅的肩。
“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笑完,韩偓给自己也斟了一碗。他端着碗,没喝,看着碗里的酒,半晌,叹了口气。
“徐寅,你知道我为什么在朝中熬了十年,还是个左拾遗么?”
徐寅摇头。
“因为我年轻时候,跟你一样。”韩偓苦笑,“我也以为,文章好,就能说话。我也以为,只要我文章写得硬,就没有人能压我。”
他把那碗酒,一口灌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文章写得硬,在这长安城里,不是本事。是祸。”
他抬起眼,看着徐寅。
“这长安城里,像你这样的人,我见过几个。他们有的,被人捧杀了;有的,被人压死了。活下来的,都变了。变得不像自己了。”
“我不想看你也变。”
徐寅没接话。他端起酒,又喝了一口。这一口,不那么辣了。
他看着韩偓。这个在谏院里坐了十年冷板凳的人,把自己拿头撞出来的血,一句一句,全倒给了他。他知道,这不是客套。这是一个过来人,在他身上,看见了当年那个还没被磨平的自己。
笑完了,韩偓的脸色,又一点点沉下来。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确定隔壁没人注意。
“徐寅,我夸你,是因为我佩服你。但我得再提醒你一句——今年应考的人里头,有一位,你可千万当心。”
“谁?”
“崔文昭。”韩偓一字一顿,“崔相公的亲生儿子。今科京兆府试,他是头一号。不用考,名次已经摆在那儿了——府试第一,板上钉钉。”
徐寅皱眉。“还没考,怎么就定了第一?”
“因为他是崔文昭。”韩偓苦笑,“在长安,他这样的人,不用考。考场是给他这种人走个过场的。你要是聪明,就别跟他争。你争得过么?”
徐寅没说话。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半碗酒,一口灌下去。酒辣得他眼眶发热。他握碗的手,有一瞬是抖的——不是怕那碗酒,是怕这道理。
板上钉钉的第一。也就是说,这一场府试,他哪怕写出花来,也越不过那个名字。有那么一瞬,他真想把碗一搁,回莆田去。可念头刚起,他就想起怀里那三份真文章,想起珠瑛送行时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他千里迢迢走到长安,不是来给别人的“第一”当陪衬的。
这一顿酒,喝到了三更天。
酒馆打烊了,两人勾肩搭背出来。夜风一吹,徐寅打了个寒噤。长安的夜,比莆田冷得多,风像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韩偓住在皇城边上,往东走。徐寅的客栈在西。两人在酒馆门口分了手。
“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起,京兆府试开始报录。你把过所、乡贡文书、家状,都备齐了。缺一样,人家就有借口不收你。”
徐寅点头。“记下了。多谢韩先生。”
韩偓转身往东走。徐寅站在酒馆门口,正要往西。
街面上,一阵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一长串。
徐寅抬头,就看见街那头,一串灯笼,由远及近。最前头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个锦衣骑士。后头跟着一辆马车,黑呢车围,乌木车辕,四角挑着铜灯。
正是下午他在街对面看见的那一辆。
马车在酒馆门口,不偏不倚,停住了。车帘,由里头的人,一只手,慢慢掀开。
一个青年探出身来。二十三四岁,面容白净,眉梢微微上挑,嘴角挂着一点笑。那笑不是暖的,是凉的。是那种把人看透了、又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的笑。
他的目光,从徐寅脸上,慢慢扫过。
“你就是徐寅?”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鼻音。
徐寅还没答话,那人已经自己笑了。
“我还当是个三头六臂的人物。”他说,“闹了半天,就是这么个穷酸样。”
车帘放下了。马车辘辘地,往前驶去。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脆响,很快就远了。
徐寅站在原地,夜风灌进他的领口。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可他知道,那人知道他是谁。而且,那人今天见他这一面,绝不会是偶然。
他拢了拢袖子,往客栈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已经没影了。
可他后背上,那道被人打量过的目光,还凉着。像一根针,扎在那儿,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