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不拜崔家门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3116字 发布时间:2026-11-05

“上车。跟我说两句话。”

那辆马车,第二日一早就停在徐寅住的客栈门口。不是夜里那种悄没声的造访。这一回,车停在街当中,四个骑马的随从分列两边,排场摆得足。

徐寅下楼吃饭,刚走到天井,就看见那辆车。

车帘掀开了。昨夜那个青年,今天换了一身月白常服,腰系犀角带。他没下车,只在车上微微探着身,居高临下,看着刚下楼梯的徐寅。

徐寅没动。

“我不认识你。”

随从里一个立刻沉了脸,就要上前。青年一抬手,拦住了。他笑了笑,那笑跟昨夜一样,凉。

“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他说,“我叫崔文昭。”

四个字,砸在天井里。

四个字,像秤砣,坠在徐寅心里。崔文昭。昨夜韩偓说的那个人,崔相公的亲生儿子,今科京兆府试板上钉钉的第一。

竟是他。

“我没工夫跟你废话。”崔文昭坐在车上,连屁股都没挪一下,“我就跟你说一件事。听说你在城门口,当着我家那两个族弟的面,说了句什么‘考场见真章’?”

徐寅没否认。“是我说的。”

“好。”崔文昭点头,“有志气。我喜欢有志气的人。”

他从车上下来了。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有一种从小养尊处优养出来的、居高临下的从容。他走到徐寅面前,比徐寅矮半个头,可他仰着脸看人的样子,倒像是徐寅在求他。

“我听说,你是从福建来的。三千里,一路吃了不少苦。”他叹了口气,像是真心在同情,“不容易。”

徐寅不接话。

“我也听说,你文章写得不错。城门口贴的那篇,骂得挺有文采。”崔文昭笑了一下,“虽然我看不上。”

徐寅的眉心,跳了一下。那人话里有话。城门口那篇冒名的文章,他崔文昭,也知道。

“我今天来找你,是给你一条路。”崔文昭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徐寅的胸口,“拜入我崔家门下。”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

“你拜了我,从今往后,我罩着你。今科京兆府试,我保你中。再往上,省试、铨选,我也替你打点。你一个南方来的穷书生,凭自己那点本事,考十年,也未必摸得着榜尾。可你拜了我——”

他顿了顿。

“半年之内,我让你穿上官服。怎么样?”

客栈天井里,几个住客都停下了手里的事,远远地看着这边。

徐寅站在那里。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崔文昭开出的价,太重了。重到任何一个从莆田那种地方、拼了命才走到长安的穷书生,都难以拒绝。拜入崔家,一步登天。

他想起他爹躺在床上,是怎么被赵德海气倒的;想起珠瑛把自己攒的嫁妆钱,一捧一捧塞进他手里时,那双红着的眼睛;想起老船工胳膊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刀伤。

他走到长安,不是为了拜进谁家的门。他是为了把自己写的文章,堂堂正正地,摆在考官面前。

他心里那杆秤,这片刻得很清楚。崔文昭给他画的那张大饼,是甜的。可那饼里头,裹着一根刺——从他低头拜下去的那一刻起,他这辈子写下的每一个字,就都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他写的赋,得替崔家唱赞歌;他中了的榜,得给崔家当狗。那样的官,穿在身上,跟没穿一样,甚至更脏。

他爹他娘,珠瑛,老船工,拿命和血,送他走到这一步,不是让他去给人家当狗的。

可那根刺,不是一下子就扎醒他的。有那么两息,他喉咙动了动,差一点就说出一个“好”字。三千里路,水匪、刀伤、白眼,他受够了。有人递过来一条平路,铺着锦缎,谁不想踩上去?

他咬住了后槽牙。

“崔公子。”徐寅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嗯?”

“文章,若要靠门路。”他看着崔文昭的眼睛,一字一句,“那不如不考。”

天井里,静了一瞬。那几个远远看着的住客,倒吸了一口凉气。

崔文昭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他盯着徐寅,看了很久。久到徐寅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在称量一件货物,值多少钱,值不值得动手。

“好。”

崔文昭却又笑了。可这笑,跟刚才不一样了。凉得像井底的水。

“好一个‘不如不考’。”

他转身,往马车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徐寅。我长这么大,跟我说过这种话的人,你是第三个。”

他拉开车门,侧身坐进去。

“前两个,现在坟头上的草,都三尺高了。”

车帘一撂。“走。”

马车辘辘地动了。四个骑马的随从,齐刷刷地调转马头,跟在车后。一溜烟尘,很快出了客栈。

徐寅在天井里站着,一动不动。后背的中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扶着廊柱,站了好一会儿,腿才不抖。

“徐寅。”

身后传来韩偓的声音。徐寅回头,才发现韩偓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客栈门口,脸色铁青。

“你跟他说什么了?”

徐寅把刚才的话,简要说了一遍。

韩偓听完,闭了闭眼。半晌,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完了。”

“什么完了?”

“你这下,把他得罪死了。”韩偓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无力,“我昨晚怎么跟你说的?崔家的人,惹不起。你不拜他,不要紧。可你不该当着他的面,说‘文章靠门路不如不考’。”

他急得直搓手。

“这句话,在他听来,不是清高。是骂他。是当着他的面,说他崔家这些年取中的进士,全是靠门路上来的。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提这个。”

徐寅沉默了。他知道自己说重了。可他不后悔。

“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韩偓苦笑,“备考吧。他要真有气量,就不跟你一个穷书生计较。可你我都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多谢韩先生提点。”徐寅拱手。

“谢我做什么。”韩偓苦笑,“我又拦不住你。你呀,跟年轻时候的我,一个犟样。”

他说完,自己都不信这话,摇了摇头,走了。

徐寅回了房,把自己关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八人通铺里,背《文选》,练楷法,把该背的韵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可他静不下心。一闭眼,就是崔文昭那双眼睛,猫看老鼠的眼睛。

一闭眼,就是韩偓那句“你把他得罪死了”。

他也想过,是不是自己太硬了。是不是该低个头,该说句软话。拜进崔家门下,换一个稳当的前程,有什么不好?

可他一想起珠瑛塞给他钱时那双红着的眼睛,一想起老船工胳膊上那道血口子,他就把这个念头,掐灭了。他徐寅走到长安,不是来拜门子的。

第三天晚上,他在灯下,把自己那篇《止戈为武赋》的腹稿,又过了一遍。他知道,这一场,考的不只是文章。是命。

他把那篇赋,一句一句,在肚子里又走了一遍。走到“止戈”两个字的时候,他笔尖一顿。止戈为武——真正的武,是把刀收起来。他这辈子,就想做这样一个人。

不跟人动刀,只跟人比文章。

同屋那几个士子,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他在这客栈里,也算个名人了。

第三天傍晚,他下楼,想去吃碗热面。

刚走到街口,就听见那边一阵人声鼎沸。一队人挤在京兆府的照墙底下,仰头看新贴的榜。

徐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京兆府试的与试名单,贴出来了。

他挤出人群,凑到墙根。榜纸雪白,墨字乌黑,一列一列,密密麻麻。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往下扫。

第一行,第一名。崔文昭。他早知道。

他继续往下看。第二名,第三名……一直看到榜尾,看到最后一行。

没有他。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找那个“徐”字。他的目光,从上往下,像一把梳子,把整张榜,梳了一遍。又一遍。

整张榜上,姓徐的,有两个。一个徐之温,一个徐延寿。没有他。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低声嘀咕起来。

“看,那个就是徐寅。”

“不是说他要来考么?怎么榜上没他?”

“嘿,这还不明白?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捞着呗。”

“嘘——听说是姓崔的打了招呼。”旁边有人压低声音。

“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说。”

笑声,不大,可一字一句,都扎在徐寅耳朵里。

他站在榜前,手里那卷准备报名用的文书,捏得变了形。他想起韩偓昨日说过,京兆尹本已在名册末尾给他挂了个名。可那张榜上,终究没有他——崔家一句话递进来,那名字又被划了去。他还没走进考场的门,崔文昭已经先一步,把他的名字,从这张榜上,划掉了。

他站在照墙底下,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想骂,想喊,想把这张榜撕下来。可他没有。他只是把那卷文书,又往里塞了塞。

骂,没用。喊,更没用。在这长安城里,他一个南方穷书生,骂不赢谁。

他想起老船工说过的一句话,“读书人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别人挡不住。”

现在,老船工的话,被现实,扇了一个耳光。

别人挡不住你走路。可别人能把你的名字,从榜上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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