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榜外无名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3210字 发布时间:2026-11-05

那张榜,徐寅站着看了三遍。

三遍下来,他的名字,还是不在。

他把手里那卷文书,从榜前收回来,塞进怀里。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他像没感觉一样,转身挤出了人堆。

他的腿,发软。不是怕的。是那种,拼了命跑到终点,却发现终点线被人擦了之后,浑身脱力的软。

他没回客栈。他不能回去。一回去,同屋那七双眼睛,今天非得把他生吞了不可。

他一个人,沿着长安的城墙根,走了一下午。走到日头偏西,走到城墙的影子把整条街盖住,他才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下来。

他没多难过。难过是有的,更多的是一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他三千里路走过来,水匪、公差、追杀、刀光,他都闯过来了。他以为最难的,就是从莆田到长安这一段。

没成想,最难的,是这堵墙里头。人家连考场的门,都不让他进。

天黑透的时候,他回了客栈。刚进门,掌柜的就朝他使眼色。他抬头一看,韩偓坐在大堂的角落里,面前一碗面,一动没动。

徐寅走过去,坐下。

“怎么样?”韩偓抬头看他。

“榜上没我。”

韩偓没说话。他端起那碗凉了的面,喝了一口汤,放下。

“我知道。”他说,“我下午就去打听了。”

“怎么说?”

韩偓叹了口气。

“京兆府的书吏,跟我有交情。他跟我说——你的乡贡文书,报上去第二天,就被打回来了。”

“为什么打回来?”

“说你‘文书不全’。”韩偓苦笑,“你的过所、三代户状、县学批文,一样不缺——革名革的是县学里的名,乡贡文书是州里发的,一纸县学告示,革不掉州里那份文书。缺什么?缺的是——京兆尹那头,不愿意收你。”

徐寅的手,攥紧了。“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韩偓压低声音,“崔相公,打了招呼。”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雪。可徐寅听着,像三块石头,砸在他心口。

崔胤。当朝权臣,北方世家的总头头。他儿子崔文昭要考第一,他就在京兆尹那里打个招呼,把这个可能威胁到他儿子的南方书生,连考场的门都不让进。

连考,都不让他考。

“京兆尹不敢收我?”徐寅的声音发哑。

“不敢。”韩偓摇头,“崔相公说一句话,京兆尹这个官,做不做得成,都难说。他敢为你一个莆田的穷书生,去得罪崔相公?”

那一晚,徐寅没睡。

他躺在通铺上,睁着眼,听着同屋那七个人此起彼伏的鼾声。他想过认栽。回莆田去。回老家去。让赵德海得意去。让崔文昭得意去。他徐寅,不是这块料。

可他翻了个身,胸口那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他想起他在莆田,公堂之上,指着县丞鼻子说唐律的时候;想起他当着陈老员外,念那首《闽水滔滔》的时候;想起珠瑛把钱塞给他,说“你不收,我就跳延寿溪”的时候。

他要是就这么回去,他这辈子,都对不起那方帕子。

第二天天没亮,他起来了。他没去京兆府,京兆府那扇门,今天是敲不开的。他换了个方向,往国子监去。

路上,他经过一家书肆。书肆门口围了一圈人。他凑过去看,又是那篇冒他名的文章,这次被人编成了小册子,封皮上写着“闽人徐寅骂北土文钞”,卖三十文一本。

那书肆老板,把一本小册子,递到一个北方举子手里。那举子掏出三十文,一脸义愤。

徐寅把手里攥着的那卷真文章,攥得更紧了。他没进去。他知道,这会儿进去,说“这不是我写的”,只会被人当成疯子。

他转身,继续往国子监走。

他心里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京兆府那条路,是崔家铺的,他撞上去,只会头破血流。可国子监不一样。国子监不认崔家,只认文章。

他要把这口气,写成文章,递到那个只认文章的人手里。这不是求告,这是叫板。他不跟崔家的权势比大小,他跟这世上还认文章的那一点点道理,比一比。

国子监在皇城边上。红墙高瓦,肃穆得很。门口两棵老槐,叶子落了一地。

徐寅递了名帖,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他来,不是来求人的。他来,是来送文章的。

他连夜写了一篇长文,三千多字,题目就叫《取士不论南北论》。文章里没有一句骂崔家,没有一句喊冤。他只论一件事,科举取士,凭的是文章,不是籍贯。

他把本朝开国以来,南方出身的名相、文豪,一一列了出来;又把几个北方世家子弟,靠着门第、不学无术的例子,也写了进去。

写得克制,写得有理。不骂人。只摆事实。

那收帖的小吏接过去,瞥见籍贯,手一缩,把纸往回推了半寸。

“国子监的门,南方举子轻易进不得。”

徐寅没接话,把那页纸又往前推了半寸。小吏瞅他一眼,接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名帖被递进了里头。又过了一个时辰,门开了。一个老吏出来,朝他招手。

“赵祭酒,请你进去。”

那老吏领他往里走,路过照壁,低声补了一句:“小郎君,在祭酒面前,只管摆事实,别喊冤。”

徐寅拱手。“多谢老丈。”

国子祭酒,姓赵。六十多岁,须发皆白,是三朝的老臣。他不是崔党,也不是什么党,他在国子监坐了二十年,只认一件事:文章。

徐寅进了正堂,行礼。赵祭酒没让他坐。他手里捏着徐寅那篇长文,已经读了一遍。他抬眼看着徐寅。

“这篇文章,是你写的?”

“学生所作。”

“《取士不论南北论》。”赵祭酒念了一遍题目,把那页纸往案上一拍,“好文章。”

他提着纸角,读出一句:“‘取士当论文章,不当论籍贯。’——这话,二十年前就该有人说。”

徐寅没敢接话。

“我在这国子监坐了二十年,看的文章,比你吃过的米还多。”赵祭酒站起来,背着手,踱了两步,“你这篇文章,写得有骨头。不骂人,不喊冤,可每一句,都戳在点子上。”

他转过身,看着徐寅。

“你是说,京兆府不收你,是因为你是南方人?”

“学生不敢这么说。”徐寅低头,“学生只知道,学生的文书,一样不缺。”

赵祭酒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拿起笔,在一张公文上,写了几行字。写完,盖上国子监的大印。

“你拿着这个,去京兆府。”

徐寅双手接过来。那公文上写得明白,国子监举荐莆田徐寅,才堪应试,着京兆府收录,不得推诿。

“学生谢过赵祭酒。”

“别谢我。”赵祭酒摆摆手,“我这是给你个进门的资格。进门之后,你文章行不行,还得靠你自己。”

徐寅正要转身,赵祭酒又把他叫住了。

“徐寅。你那篇《取士不论南北论》,我看了。文章写得有道理。可我告诉你,道理是道理,考场是考场。你把这篇文章写在考卷上,未必是好事。”

徐寅一愣。“为什么?”

“因为考场要的,不是道理。”赵祭酒叹了口气,“是稳妥。”

“学生记下了。”徐寅躬身。赵祭酒摆摆手,重新拿起笔。

“去吧。卷子上,自己掂量着写。”

徐寅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徐寅拿着那份公文,到了京兆府。

京兆尹接了公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国子监的面子,他不能不给。可崔相公那边的交代,他也不能不听。他捏着那份公文,看了半天,最后,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收下了徐寅。但没把他列进正榜,在榜末挂了个最末的名字。

府试那天,天没亮,徐寅就起了。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怀里揣着笔墨,跟着人流,往贡院走。到了门口,唱名的差役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地点。

“徐寅。”

“在。”

差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有点说不清的神色。他朝旁边一个听差招了招手。

“带他去。”

听差领着他,不往考场正中走。而是绕着考场的墙根,越走越偏。考场正中,一排排考棚,整整齐齐。越往边上,考棚越破。走到最角落,听差停下了。

“就这儿。”

徐寅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考棚。破。比通铺还破。顶棚漏着光,墙角堆着半垛烂草。最要命的是,这考棚,紧挨着一排矮墙。矮墙那边,飘过来一股味儿。

那味儿,他太熟了。是茅厕的味儿。隔壁,就是贡院的净房。

旁边几个考棚的考生,听见动静,都探过头来。看清了他被领到哪儿,一个个脸上露出那种心照不宣的笑。

“看见没,榜末挂名的。”

“啧,这位置。挨着茅坑,这文章还能写得出来?”

“人家这叫特等座。闻着味儿写赋,才是真本事。”

笑声,一片。

徐寅没理他们。他掀开考棚的帘子,走进去,在那张破桌前,坐下了。桌面上还留着上一个考生刻下的几个字,刻得歪歪扭扭,“长安无眼”。

徐寅看了那四个字一眼,对着顶棚,低声说了一句:“长安有没有眼,一会儿就知道了。”

上一个坐在这里的人,刻下这四个字的时候,是怎样的一股冤气。他大概也是被人挤到这个角落里,闻着茅坑的味儿,写下了一篇未必有人看的文章,名落孙山,临走,在桌上留了这么一句。

徐寅伸出手,摸了摸那四个字刻过的凹痕。指腹底下,沟沟坎坎。

“长安有没有眼,一会儿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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