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纸发下来的时候,徐寅正在闻那股味儿。
馊的,沤了一夏天的,能钻进鼻子里三天出不来的臭。他刚坐下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喉头发紧。可他一拿起笔,那股味儿,就跟他没关系了。
唱题的官差,站在考场当中,拖长了调子。
“今府试——止戈为武赋。”
“以‘止戈为武,以静四方’为韵。”
满考场,一片笔尖磨墨的声音。
徐寅把题纸摊在面前。
“止戈为武”。这四个字,出自《左传》。意思是,真正的武,不是能打,是能止戈。是能把仗停下来。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息。三息之后,他提笔了。
他没像别的考生那样,先在草稿纸上打腹稿、画骨架、一字一句地斟酌。他提了笔,墨在纸上一落,就没停。
为什么没停?因为这四个字,他想了一路。
从莆田到长安,三千里。他一路上见了水匪的刀,见了公差的假文书,见了赵德海派来的追杀,见了老船工胳膊上的血。这一路,见的全是“戈”,是刀,是兵,是拿权势压人的拳头。
可他读书读了半辈子,最信的,不是怎么打。是怎么把仗停下来。
他写。一笔。一划。
他写得不快,可不停。
他写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考场。是这一路。
他想老船工挡刀时那张脸。他想赵德海的爪牙追上来时,刀光在官道上闪。他想水匪头子听完他那首诗,扔了刀,蹲在船头,一个五十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这些人,都是“戈”。都是手里有刀的。可真正的武,不是手里有刀。是把刀收起来。
他第一句,破题。写:“武之为象,非取乱之为威,乃止戈之为德。”
写完这一句,他自己顿了一下。好。起得稳。
他往下写。写黄帝铸鼎,蚩尤授首;写武王伐纣,马放南山;写本朝太宗皇帝,马上得天下,却把刀枪收进了武库。他写,真正的大英雄,不是杀人最多的那个,是让天下再不用杀人的那个。
他写的时候,手指是稳的。那个味儿,早就忘了。
他爹教他写第一个字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过一句话,“写字,要写到你自己忘了手在写。”他现在,就是那个忘了手在写的境界。
人这东西,鼻子是能认命的。刚坐下那股馊臭,钻心;可一旦笔尖落了纸,他整个人就不在这考棚里了。他在延寿溪边,在官道上,在水匪的船头,在老船工挡刀的那片天光底下。
考场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一个监考的老吏,背着手,从考场当中,慢慢往这边走。他走过一排又一排考棚,例行公事,谁也不看。
走到徐寅这个角落,他停下了。
不是因为他看见了徐寅。是因为他听见了。
别人写字,是写两个字,停一下,想半天,再写两个字。是“沙沙——沙沙——”,断断续续。
可这个角落里,那支笔,从头到尾,就没停过。
“沙沙沙沙沙沙——”
是一气呵成的那种流。
老吏好奇了。他往那个破考棚里,探过头去。
他就看见一个青衫书生,低着头,笔走如飞。面前那张卷子,已经写了大半。字是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可那手,像是自己长着眼睛,自己知道下一笔往哪儿落。
老吏站在棚外,看了一会儿。他不懂文章。可他懂得一件事,一个人写东西写到这种地步,是不会停下来想的。因为那东西,已经在他肚子里,长熟了,现在只是往外倒。
他这辈子,阅过的卷子不下万份。他见过最快的考生,是半个时辰交卷。可这一个,一炷香。
他回头看了看考场正中。那些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还在那里,对着题目抓耳挠腮,一个字没写出来。
他又看了看那个破角落里的南方书生。他心里有数——这场考试,从一开始,就分了胜负。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了心里。他不能说出去。说出去,他这个监考老吏,明天就得卷铺盖走人。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背着手,继续往前走。可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
一炷香。才一炷香的工夫。
徐寅手里那支笔,停了。
他把笔放下,拿起来,从头到尾,把那张卷子,默读了一遍。读到一半,他手心里出了一层汗——这篇赋,他写得太顺,顺到他自己都怕。怕这股气太直,怕阅卷的人看了不舒服。可他改不了,也不想改。
读完,他拿起卷子,吹了吹纸上的墨。
他举起手。
“交卷。”
这一声,在安静的考场里,像炸了一个雷。
满考场的考生,齐刷刷地抬起头。他们看见那个被领到茅厕边的南方穷书生,正站起身,把卷子递给监考。他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紧张。就像做完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旁边一个考生,盯着自己面前那张还没写满一半的卷子,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抬头看了看徐寅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卷子,把笔一扔,不写了。
另一个瘦高个考生,凑到旁边人耳边:“他真写完了?一炷香?”
“一炷香。”
“不可能。”瘦高个摇头,“这题,光是破题,就得想半个时辰。”
“挨着茅坑,还写这么快?”有人嗤了一声。
“快有啥用,闻着臭气写的文章,能香到哪去。”
那几个坐在中间、离得远的考生,伸长了脖子,往这个角落看。他们看不见徐寅的卷子,可他们能看见,那个被领到茅厕边的南方穷书生,正把那张卷子,递给监考。
监考的老吏,双手接了。他捧着那张卷子,手有点抖。他不敢多看。他知道规矩,考生交卷,得立刻送到主考官那儿去。
可他抱着那张卷子往内堂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他心里头,替那个闻着茅坑味儿写字的南方书生,捏了一把汗。这样的文章,要是真被随手压下去了,这考场里,就真没天理了。
主考官的公案,在内堂。
主考官姓韦,是礼部侍郎,崔相公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今天坐在这儿,本来就没什么心思。在他看来,这一场府试,就是走个过场,榜上的名次,早排好了。
崔文昭第一,他几个门生第二第三,剩下的,随便填填。
一个小吏捧着卷子进来。
“韦侍郎,有个考生交卷了。”
韦主考头都没抬。“谁?”
“徐寅。”
这个名字,韦主考听过。崔相公特意打过招呼的那个南方蛮子。
他皱了皱眉。“他不是榜末挂名的么?也能写?”
在他眼里,榜末挂名四个字,就等于草包。这种人,能把破题写出来,就烧高香了,能写出什么来?
他接过卷子,随手翻了一下。翻了第一页。他那只捏着卷子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把这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那张卷子,啪的一声,扔在案角那堆没改的卷子上。
“南方蛮子的文章,能好到哪去。”他哼了一声,“随便给个末等,打发了就是。”
旁边一个人,把那张卷子,从那堆废卷里,捡了起来。
是副主考。姓柳,老翰林,在礼部待了三十年。他不是崔党的人,他这辈子,只认文章。
他本来在旁边阅卷,听见韦主考这话,没作声。可他拿起那张卷子,随手一读,
第一句,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往下读。读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他在礼部待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好文章没见过。世家子的文章,他读得多了,堆金砌玉,四平八稳,读完了,什么也记不住。可眼前这一篇,不一样。它不堆辞藻,它有骨头。
它一句顶一句,像钉子,往人心里钉。
读到“马放南山”那几句,他这个当了三十年差的老翰林,鼻子一酸。
他抬起头,看着韦主考。那张脸上,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
韦主考被他看得不自在。“怎么了?一篇破卷子,你这是什么表情?”
柳副主考没说话。他捧着那张卷子,一步一步,走到韦主考面前。
他做了一件在场的人谁也没想到的事。他把那张卷子,啪的一声,拍在了韦主考的公案上。
“韦侍郎。”他的声音,有点发紧,“这卷子,你自己读。”
内堂里静下来。旁边几个阅卷的官员,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了笔。他们在这礼部里当差多年,从没见过,柳老翰林把一篇考生的卷子,这样拍在韦侍郎的公案上。
韦主考盯着那张卷子,又看了看柳副主考那张绷着的脸。他慢慢伸出手,把那页纸,又拿了起来。
这一回,他没有随手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