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好赋只排第三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851字 发布时间:2026-11-05

“……这赋,确实好。”

韦主考把那张卷子轻轻放下,半天没说话。

他读得不快。一句,一句。读到“马放南山”那几句,他的手,开始抖。他不是没读过好文章。他主考过两届,见过的好卷子,不少。可眼前这一篇,不一样。

它没有那种堆砌辞藻的富贵气。它甚至有点……瘦。可它的骨,硬。它的句子,一句顶一句,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你心里。

他这个当了二十年官、见惯了刀光剑影的老官僚,读到“马放南山”那几句,眼眶一热。

这不是文章。这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命,写进去了。

两个人,在公案两边,对视着。

屋里,还有几个阅卷的官员。都停下了笔,看着这两个人。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案头的漏壶,一滴,一滴。

半晌,韦主考才开口。

“好是好。”

柳副主考盯着他。“可名次怎么排?”

韦主考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茶碗,才慢悠悠地开口。

“文章是好。可柳兄,你也知道,今科的名次……早就有定数了。”

“什么定数?”

“崔公子,第一。”韦主考看着他,“这是上头定的。你我,都改不得。”

“那这篇呢?”柳副主考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这样的赋,你给个末等?韦侍郎,你摸着良心说——这篇赋,是不是今科第一?”

韦主考的脸,沉下来了。

“柳兄。”他压低声音,“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他往前凑了凑。

“这篇赋,再好,它是徐寅写的。徐寅是谁?是崔相公打了招呼、要压下去的人。你把他拔到第一,崔相公那儿,你去交代?”

“那这篇好赋,就白压了?”柳副主考往前一步。韦主考端起茶,不再看他。

柳副主考的胡子,抖了抖。

“那就压。”韦主考一挥手,“压到第三第四。反正不能让他在前头。他一个南方蛮子,能进府试,已经是国子监那边的面子了。”

“你——”

“就这么定了。”韦主考把卷子一合,不容分说。

柳副主考站在那儿,气得手都在抖。

他干了三十年阅卷,不是没见过这种事。可他今天,还是气。他阅过多少卷,多少好文章,就因为一个姓氏,一个籍贯,被人随手压进废纸堆。他忍了三十年。今天这一篇,他不忍了。

他知道,跟韦主考,是争不出结果的。

他一甩袖子,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了。他想起一个人。

京兆尹。

府试的最终名次,虽然是主考官定,可京兆尹,是这一场试的东家。他要是开口,韦主考,就得听。

柳副主考转身,直奔京兆尹的签押房。他进门,二话不说,把那张卷子,拍在京兆尹案上。

“尹公。这篇赋,您自己读。”

京兆尹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官僚,平时最讲究个不得罪人。他接过卷子,本来也是漫不经心。

可他读了一页,坐直了。读完,他把卷子放下,沉默了很久。

“这赋……”他抬起头,“真是那个叫徐寅的南方人写的?”

“千真万确。”柳副主考说,“一炷香,一挥而就。就在考场角落,挨着茅坑写的。”

“茅坑边?”京兆尹抬起眼。

“茅坑边。”柳副主考一字一句,“可这赋,比谁的卷子都干净。”

京兆尹看着那张卷子,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为难。

崔相公那边,打了招呼。可这篇赋,实在是太好了。好到他要是敢把它压到末等,明天整个长安的读书人,都能把他这京兆府的门,踏平。

他在官场混了三十年,最懂一件事,得罪崔相公,是得罪一个人;得罪天下读书人,是得罪天下。

他心里那杆秤,一边是崔相公,一边是天下读书人。他这一辈子,在官场上,从来都是把秤砣往权贵那一边拨的。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个想凭文章出头的穷书生。他当年要不是钻营,哪能坐到京兆尹这把椅子上。他早就把当年那个自己,埋了。

可今天这张卷子,却像一把钥匙,把那个埋了三十年的自己,轻轻撬开了一条缝。他拨不动。他知道,这篇赋要是真被压到末等,明天一早,整个长安的书肆,都会把这事编成段子。

他这个京兆尹,就会变成全天下读书人的笑柄。到那时候,崔相公也保不住他。

最后,他一拍案。

“这篇,第三。”

名次定下来了。

一个时辰后,京兆尹的人出来,递了一张单子。柳副主考一把抢过来,看。

府试第一,崔文昭。

柳副主考看到这五个字,闭上了眼。他知道,他争输了。韦主考还是把徐寅压了。可他没想到,京兆尹最后拍板,给了个第三。

第三。不是末等,不是落第。是第三。

他反倒笑了。笑得很涩。

这已经是他能争到的最好结果了。在崔相公的眼皮子底下,把一篇惊世的赋,从茅厕边的考棚里,捞出来,放到第三,他这个副主考,已经是冒了身家性命的险。

府试第二,礼部韦侍郎的一个门生。

府试第三,徐寅。

放榜那天,京兆府照墙底下,又挤了人山人海。

徐寅也在。他站在人群最外圈,踮着脚,往那张新贴的榜上看。

第一名,崔文昭。意料之中。

第二名,没听过。

他的目光,往下一落,

第三名。

徐寅。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的手,在袖子里,慢慢地、慢慢地,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疼。可他心里,那口憋了两个月的气,终于,舒出了半口。

他考上了。在茅厕边,他考上了。

他记起那间挨着净房的破考棚,想起桌上那四个刻字“长安无眼”。他当时对着顶棚说,长安有没有眼,一会儿就知道了。现在,这张榜上的第三名,替他答了,长安不是无眼。

长安那点眼睛,是被人用权势捂着的;可只要你的文章够硬,硬到那只手捂不住,它到底还是会睁开一条缝。

哪怕只睁开一条缝。

围观的人群里,一阵议论。

“第三?那个茅厕边的徐寅,考了第三?”

“这赋得写成什么样啊?”

“听说这第三,是京兆尹亲自点的名。”

徐寅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话,没动。

他正要转身走,人群里一阵骚动。

一辆马车,直冲到照墙跟前。车帘一掀,崔文昭下来了。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脸上本来带着笑,这笑,是他来看自己第一名的。

他挤到榜前,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笑了。

他的目光,往下一扫。第三。徐寅。

崔文昭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凝住了。他本来以为,他打了个招呼,这个徐寅,连考场都进不来。他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进了考场,还考了个第三。

他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人群外的徐寅。

他分开人群,走到徐寅面前。脸色铁青。

“府试第三。”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徐寅,你还真有两手。”

徐寅看着他。“崔公子过奖。”

“过奖?”崔文昭冷笑一声,凑近了,压低声音,“府试第三,算个屁。”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徐寅。

“府试,是我让着你。京兆府这点名次,不值钱。真正的场,在省试。”

他用手指,点了点徐寅的胸口。

“省试的主考官,不是韦侍郎那种废物。省试一场,定的是天下的进士。你信不信——”

他一字一顿。

“省试,我让你落第。我让你这个第三,变成一张废纸。”

他说完,一甩袖子,上车走了。

徐寅站在照墙底下,看着那辆马车,绝尘而去。风,卷起地上的黄土,迷了他的眼。

他知道,崔文昭说的,不是狠话。是实话。

府试第三,他赢了一局。可省试,才是真正的擂台。那座擂台上,站着的,是整个崔家,整个北方士族。

他一个人,一支笔。够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他踏进长安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打算退。他退了,就对不起老船工胳膊上那道伤。他退了,就对不起珠瑛塞给他的那捧嫁妆钱。

他眼前又浮起赵祭酒那句话,“考场要的,不是道理,是稳妥。”他今天这篇赋,赢在了道理上。可省试,他还敢不敢这么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今天要是不这么写,他就不是徐寅了。

可他更不知道的是,崔文昭嘴上说的“让你落第”,根本不是省场上的那点文章功夫。真正的杀招,还没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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