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死何归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905字 发布时间:2026-11-05

“三皇五帝,不死何归?”

雪夜里,豆大的油灯火苗一晃。徐寅写下这一句,笔尖在纸上顿住,半天没动。

这是他到长安的第三个月。

府试第三,他总算拿到了一张省试的入场券。可这张券,金贵得很。

他兜里那点盘缠,珠瑛塞给他的那些嫁妆钱,娘临行塞的一贯钱,当笔换的五百文,一路走来,早见底了。府试这几天,住店、吃饭、买墨,又花出去一大笔。

放榜那天晚上,他在客栈的油灯底下,把钱袋倒出来,数了三遍。

加起来,不到二百文。

省试,在半个月后。这半个月,他要在长安活下来。还得读书。

他付了客栈的账,退了房。那间八人通铺,他住不起了。

他在城南转了两天,最后,在永宁坊外,找到了一处地方。

一座破庙。庙很小,供的不知是哪路神仙,金身都掉了漆。殿角漏着风,屋顶塌了半拉。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法号无闻,一个人守着这一庙的破败。

老和尚见徐寅来了,也不惊讶。他从灶下端出一碗稀粥,递给徐寅。

“施主,饿了吧?”

徐寅接过来,一口喝干。粥是米糠熬的,刮嗓子。可他喝完,把碗递回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师父,这庙,就你一个人?”

“一个人。”老和尚接过碗,“香火早断了。这庙里的和尚,走的走,死的死。就剩我一个。”

他看着徐寅。“施主要是不嫌弃,东偏殿那间,虽破,还能遮风。”

老和尚听说徐寅要租一间偏殿读书,不收他的钱,只说,

“饭钱你自己出。每天,帮老衲劈一担柴。”

徐寅当时就跪下了,跪下就拜。

他总算,在长安,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十一月。长安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后半夜下的。徐寅被冻醒的时候,听见屋顶上沙沙地响。他扒着门缝往外看,院子里那口破缸,已经白了。

那破庙的偏殿,三面漏风。北边那面墙,裂了一道缝,风能灌进来,吹得他案头的纸,哗哗地翻。他起来,把被子拧成一股,塞在那道缝里。风小了点。

他坐到案前,点起那盏豆大的油灯。

读到手僵了,就把手凑到嘴边,呵两口热气,搓一搓,又读。老和尚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他那间偏殿还亮着灯,就端一碗热水,推门进来,放在他桌上。

“施主,火都没了。”

“没事。”徐寅搓着手,“心是热的。”

老和尚看着他,摇摇头,不说话。

就是在这间破庙里,徐寅把那篇《人生几何赋》,重新写了出来。

这篇赋,他在莆田的时候,起了个初稿。那时候年轻,写的是辞藻。

可这两个月,他在长安,见了太多。他见了崔文昭的马车,见了城门口的榜,见了茅厕边的考棚,见了韦主考那种扔卷子的手。他见过,有权的人,是怎么把一个人的文章,像捏蚂蚁一样捏在手里。

人这一辈子,再有权,再有钱,再有名。最后呢?

三皇五帝,死了,又能去哪?

他提笔,把这篇赋,从头到尾,重写了一遍。这一写,就是三天。三天里,他没怎么出屋。饿了,啃一口老和尚送来的硬馍;渴了,喝一口缸里结了薄冰的水。他就着那盏油灯,写了改,改了写。

他写人间的富贵。写朱轮华毂,写紫绶金章。写那些在长安街头,坐着高车大马、前呼后拥的人。他们生下来就有一切,可他们临死的时候,跟一个要饭的,没有分别。

他写历史。写三皇五帝。写那些曾经以为自己能永远坐在龙椅上的人。现在,他们的坟在哪?没人知道。

他写的时候,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庙的破窗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的手,冻得通红,可他写得越快。

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反倒盖过了窗外的风。

三皇五帝,比你们威风一万倍,到头来,还不是一抔黄土,不死何归?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破庙的瓦上,白花花的一片。徐寅放下笔,揉了揉眼睛。他听见庙里,传来老和尚扫地的声音。

五更天了。他这一夜,没睡。

写完那一夜,他盯着这两句,看了很久。油灯噼啪地响。窗外风雪大作。

他把老和尚叫进来。

“师父,您读读这个。”

老和尚不识多少字。可徐寅念给他听。老和尚听完,半天没说话。庙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雪,落在瓦上,沙沙地响。

老和尚坐在那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他捻得很慢,一颗,一颗。徐寅看着他,不敢出声。

他那双看破世情的老眼,亮了。

“施主。”他说,“这两句——这两句,老衲活了七十年,头一回听见。”

他抬起头,看着徐寅。

“此赋一出,长安纸贵。”

“师父说笑了。”徐寅忙道。老和尚摇头,把佛珠拨过一颗:

“老衲不说笑。纸贵不打紧,就怕这两句,惹来的不是纸价,是人祸。”

老和尚这句话,没过三天,就应验了一半。

不是应验在纸贵上。是应验在,这篇赋,被庙里一个来上香的书生,看见了。那书生回去,把这两句“三皇五帝,不死何归”,一传十,十传百。

三天工夫,城南的读书人,都在传,永宁坊破庙里,住着个考了府试第三的南方才子,写了一篇惊世的赋。

“你见过徐寅么?”有人问。

“没见过。”那书生摇头,“可‘三皇五帝不死何归’这两句,我背得比经书还熟。”

传着传着,就传到了崔文昭的耳朵里。

崔文昭那天,正在府里跟一帮清客饮酒。一个清客,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他听。

“公子,您猜怎么着?那个徐寅,在破庙里写了篇赋,里头有两句——‘三皇五帝,不死何归’。那帮穷酸,把这两句捧上了天,说什么‘长安纸贵’。”

满座哄笑。

崔文昭端着酒盏,没笑。他慢慢把盏里的酒,呷了一口。

“长安纸贵?”

他把酒杯,往案上一放。

“我让他人都贱。”

满座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跟了崔文昭多年,知道这位公子,说得出,做得到。他今天放这句话,那个破庙里的南方穷书生,这回,是真要脱层皮了。

一个清客,小心翼翼地问:“公子,那徐寅,府试第三,已入了礼部的册子。动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崔文昭斜了他一眼,“府试第三,又如何?省试的卷子,还不是我父亲一句话的事。”

他端起酒盏,呷了一口。

“他不是爱写赋么?我让他写一辈子,也没人敢传。”

他凑到那清客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那清客听完,脸色变了变。

“公子,这……这是告他冒籍。这事要是办砸了——”

“办砸了?”崔文昭冷笑,“我崔家要办一个莆田穷书生,还能办砸了?”

他摆摆手。

“去办。省试之前,我要让他这个第三,连考场的门都摸不着。”

清客退下去了。崔文昭一个人坐在满桌的残酒里,端着那盏酒,慢慢转。府试上让徐寅捡了个第三,他本就憋了一口气。如今这穷书生还作起赋来,惹得满城穷酸给他抬轿子,这口气,他更咽不下。

文章写得再好,有什么用?在这长安,笔杆子,从来拧不过印把子。

三天后。省试的前三天。

徐寅正在破庙里,磨墨。他准备把那篇《人生几何赋》的初稿,再抄一遍。他打算,省试那天,就把这样的骨头,写在卷子上。

他刚把墨磨浓,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老和尚的脚步。老和尚走路,是拖着脚的。这脚步,又急又重,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徐寅放下墨。

庙门,被人从外头,砰的一声,推开了。

两个差役,站在门口。腰间挂着腰牌,面无表情。

“谁是徐寅?”

徐寅站起来。“我就是。”

“跟我们走一趟。”为首的差役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书,展开,“京兆府接了人告——告你冒籍应考。你,跟我们去衙门问话。”

徐寅的手,一下凉了。

冒籍。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最没防备的地方。

他从莆田来,千里迢迢,过所、户状,一样不缺。可“冒籍”这两个字,往他头上一扣,

他就知道,崔文昭,动手了。

不是在考场上。是在考场外。

他跟着差役往外走。破庙的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被风带上了。那盏他磨了一夜墨的油灯,还亮着。案上,那篇刚抄了一半的《人生几何赋》,墨迹未干。

他这篇写尽了“三皇五帝不死何归”的赋,还没送进考场,就要先随他,去见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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