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冒籍风波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835字 发布时间:2026-11-05

那两个差役,没让徐寅收拾东西。

他就穿着那件破青衫,跟着他们,出了破庙。老和尚站在庙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刚温好的粥。他看着徐寅被两个差役架着,走远,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徐寅回头,朝老和尚,点了点头。那意思是,没事。你回去。

可他自己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被带到的,不是京兆府。

是御史台。

这就不对了。

冒籍这种事,本该是京兆府管。可他被带进了御史台的门,这说明,告他的人,来头不小。能把一个小小的府试第三名,直接捅到御史台去的,满长安,没几个人。

徐寅心里,跟明镜似的。

堂上,坐着一位御史。姓魏,四十来岁,白面长须,一脸的公事公办。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京兆府的录事,负责记录。

徐寅被带上堂。差役喝令他跪。他没跪。

“学生是朝廷取中的府试第三名。”他站着,不卑不亢,“未定罪之前,跪的是王法,不是冤枉。”

魏御史眯起眼,打量他。

“好一张利嘴。”他拍了一下案,“有人告你——冒籍应考。说你根本不是莆田人,你的乡贡文书,是假的。你可有话说?”

徐寅早料到这一手。

他从莆田出来那天,就防着这一天。他爹他娘不识字,可县学的先生懂。他在县里办乡贡文书的时候,特意多求了一份副本,又托黄滔写了亲笔保信,连当年在县学考的卷子,都抄了一份随身带着。

当时只当是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份万一,真用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那是他一路从莆田带来的,也是他这一路上,最宝贝的东西。

第一样,莆田县学的户籍文书。上头盖着县学的大印,写得明明白白,徐寅,莆田常泰里延寿乡人氏,三代户状,父徐铨,母黄氏,祖籍泉州,迁居莆田,已历三世。

第二样,是黄滔的亲笔信。黄滔,莆田人,文章名重闽中,年年进京应举。他的亲笔信,就放在文书里,白纸黑字,“莆田徐寅,乡里旧识,确系闽人,文行俱优,可为乡贡。滔,亲笔为保。”

第三样,是他那一份在莆田县学,参加乡贡考试的原卷副本。上头有博士的批语,有县学的印鉴。

他把这三样,一样一样,捧起来,呈给堂上。

“周侍御。”他说,“户籍在此,保人在此,原卷在此。学生若真是冒籍,敢问侍御——学生一个南方来的穷书生,在长安举目无亲,从哪儿弄来莆田县学的大印?从哪儿求来黄先生的亲笔?

又从哪儿,抄出我在莆田县学考的那份卷子?”

他顿了顿。

“侍御要查,尽管去查。派人去莆田,去县学,去我家那个延寿乡。挨家挨户地问。问完了,学生若有一个字假——”

他抬起头,直视魏御史。

“学生任凭处置。”

堂上,静了。

魏御史拿着那三样东西,一件一件地看。

他本来以为,这是个好办的案子。崔家递了话,说有个南方蛮子冒籍,让他敲打敲打。他只要顺着崔家的意思,把这个徐寅,扣个冒籍的帽子,禁考三年,就算交差了。

他没想到,这穷书生,居然带了这么硬的东西来。

户籍,是真的。印鉴,他对着光看了,纹丝不差。黄滔的亲笔,黄滔是什么人?那也是朝里有头有脸的官员,他的亲笔作保,魏御史不敢不认。

他要是硬说这是假的,那就不是在办徐寅了。那是在打黄滔的脸。打黄滔的脸,就是打半个朝臣的脸。

魏御史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他拿着那封信,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堂下站着的徐寅。这穷书生,站得笔直,眼神清亮,一点不慌。

他猛地醒过味来,这案子,他办砸了。崔家让他办的,是一个软柿子。可他捏了半天,发现这个柿子,是块铁。

“这……”魏御史放下信,清了清嗓子,“本官……也是奉命查问。既然证据确凿,确实不是冒籍……”

他干咳了一声。

“那这案子,就到这里。你,下去吧。”

徐寅站着没动。

“周侍御。”

“你还想说什么?”

“学生想问一句。”徐寅看着他,“告我的人,是谁?”

魏御史的脸,变了一变。他当然不能说。

“这是朝廷的事。”他一拍案,“你,退下!”

徐寅站着,没动。他盯着魏御史看了两息,慢慢把那三样东西,重新收进怀里。

他知道,问不出来。可他不需要问。

他走出御史台的大门,天已经黑了。

长安的夜色,沉沉的。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青石板路。徐寅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御史台”。

他今天,从这扇门里,全身而退。可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崔文昭出的第一招。第一招,是“冒籍”。第二招呢?第三招呢?

他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算完了。冒籍的案子,他当堂把证据摆出来,魏御史灰头土脸,这一局,他赢了。

他松了一口气,转身,要往城南的破庙走。

刚走两步,一个差役,从后头追了上来。

“徐郎君,留步。”

徐寅回头。那差役手里,拿着一张文书。

“府里有令。”差役把那张文书,递过来,公事公办,“你这案子,虽没定罪。可这一来一回,耽搁了时日。省试的第一场——”

他顿了顿。

“考期,给你推迟了半个月。第一场,你是赶不上了。”

“为何偏是迟我这第一场?”徐寅抬头。差役把脸别开:

“我说了,是规矩。”

徐寅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第一场,考《诗》《书》。你的补考,排在半个月后。”差役把文书往他手里一塞,“这是规矩。你先回去,等着。”

徐寅站在御史台门口,手里捏着那张文书。风一吹,他才反应过来。

他赢了冒籍这一案。他证明了自己不是假的。可崔文昭,根本不在乎他赢不赢这一案。

“拖我半个月,”徐寅捏着那张文书,心里雪亮,“第一场,就赶不上了。”差役别开脸,一声不吭。

他这才回过味来。崔文昭在破庙里听人说他“长安纸贵”,说了句“我让他人都贱”。那不是气话。

告他冒籍,根本没想真把他办成冒籍,他算准了徐寅手里有证据,算准了魏御史判他无罪。他要的,就是这一来一回,把十天半个月的工夫,从徐寅身上,生生耗掉。

第一场考《诗》《书》。省试的规矩,第一场定去留。第一场没考,后面哪怕他补考考得再好,名次也被人压死了。

他捏着那张文书,一路走,走到了贡院门口。

贡院的大门,关着。朱漆大门上,铜环在夜风里,偶尔碰出一点脆响。门楣上挂着一块匾,“贡院”。

徐寅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那两个字。

他想起,两个月前,他刚到长安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一个门口。那时候他站在城门底下,怀里揣着一份还没送到书肆的澄清。

那时候,他以为最难的,是进这座城。

现在他知道了。最难的,是站在这座门外头,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关上。

他三千里路,走了两个月。水匪的刀,公差的假文书,老船工的血,珠瑛的钱,赵德海的追杀,他把这一切,都扛过来了。

他在莆田,从陈老员外的宴席上站起来过。他在公堂上,从县丞的案桌底下,把自己的乡贡文书,抢回来过。他在码头边,从赵德海的刀枪底下,把那条船,开出去过。

他这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都是被人往死里逼,再从死地里杀出来。

他好不容易,站到了这扇门前。可这扇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第一场,他赶不上了。他的科举之路,难道,就这么完了?

风从贡院的高墙里,吹出来,卷起地上的落叶,从他脚边,沙沙地滚过。

徐寅站在那扇紧闭的大门前,站了很久。他从莆田出来的时候,他娘黄氏,站在门口,没送他。他娘只说了一句,“考完就回来”。

现在,他站在这扇门前,第一场,赶不上了。心里那股愧,顶了上来——对不起他娘,对不起老船工,也对不起珠瑛。

可他没哭。他没有走。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贡院”的匾,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极轻的话。

“门关上了。”

他顿了顿。

“我再,找一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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