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大柱天不亮就去了后巷。
他没走巷子,从横街绕到巷子南头,沿着那条水沟往北走。水沟在院墙外面,半人深,沟底是石板,石板缝里填着黑泥,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沟边长着枯草,草上挂着霜,霜化了,草叶子湿漉漉的,蹭在裤腿上,留下一道水印。他蹲在沟边,把麻袋垫在屁股底下,竹竿搁在腿上,看了一会儿。
水沟从南往北,经过后巷第四间院子的后墙,再往前,到了春和茶庄后墙外面,拐了一个弯,往东去了。茶庄后屋的窗户,正对着水沟拐弯的地方。窗户关着,里面挂着布帘,布帘是蓝布的,洗得发白,边角卷了。
赵大柱记下了两个位置。第四间院子后墙,春和茶庄后窗。
他在沟边蹲了一上午。辰时,茶庄后窗的布帘动了一下,帘子底下露出一角,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看,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巳时,布帘又动了一下,这次动得大一点,帘子被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手,手在窗台上按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午时,后巷第四间院子的后门开了,出来一个人,灰棉袄,旧毡帽。他没有走巷子,沿着水沟往南走了。走到水沟拐弯的地方,他停了一下,往茶庄后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从南头上了横街。
赵大柱没有跟。他记住了灰棉袄走的方向——横街往东,是海边的方向。灰棉袄走的时候,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像是手上沾了什么东西,蹭掉了。
下午,他又蹲了一趟。申时,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从茶庄后门出来,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布,布是灰的,洗得发白。她往水沟北边走了一段,进了后巷。她没有进第四间院子,进了从南数第三间。第三间院子,就是上午出来倒水的中年妇人住的那间。女人进去的时候,门是虚掩的,她推门进去了。出来的时候,篮子空了,盖篮子的布也换了,换成一块蓝布。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往巷子两头看了看,然后快步回了茶庄。
赵大柱把这两个情况记下来。
天黑之前,他回到货场,报给赵曼一。
“水沟通着两处。第四间院子后门,茶庄后窗。上午灰棉袄从第四间出来,沿水沟往南,拐上横街往东走了。他走的时候,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下午一个蓝布衫女人从茶庄出来,提篮子进了后巷从南数第三间,出来篮子空了,盖篮子的布换了。第三间是中年妇人住的院子。”
赵曼一走到桌前,把水沟的两个点连起来。茶庄后窗,第四间院子后门,横街东头。
“茶庄后窗看水沟。第四间院子后门通水沟。横街往东,是海边。海边有什么?”
周师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调车单,没有立刻走。他听见赵曼一问,往前走了一步。
“海边有一条栈桥,是渔船卸货用的。栈桥旁边有一间渔行,叫‘永顺渔行’。老板姓孙,本地人。但渔行里常年住着几个日本人。”
赵曼一抬起头。
“永顺渔行。”
“对。渔行离海边不远,从横街东头出去,走半里地就到。渔行后面有一个院子,院墙很高,墙上没砌瓷片,但墙顶抹了石灰。院里养着几条船,但船不常出海。我拉货的时候路过几回,看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穿的是便衣,但不像是渔民。渔民走路脚外八字,他们走路脚直。”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
“灰棉袄往东走了。往东是海边。海边有永顺渔行。渔行里有日本人。”
她拿起铅笔,在地图上把横街东头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三个字:永顺渔行。
“山口不在小楼,不在后巷,不在茶庄。他在渔行。”
孟大胡子问:“怎么讲?”
“小楼是幌子,前门有日本兵站岗,是让人看的。后巷第四间是中间站,人从那里出来。茶庄是收信的,后窗看水沟。渔行是窝。灰棉袄从后巷出来,往东走,就是去渔行报信。蓝布衫女人从茶庄出来,提篮子进第三间,是送东西,或者传话。第三间是联络点。”
她顿了一下。
“小楼、后巷、茶庄、渔行,四个点。小楼是壳,后巷是路,茶庄是耳,渔行是心。”
周师傅点了下头。
“赵先生,永顺渔行那边,白天有人站岗。门口有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烟,眼睛往路上看。晚上门关得早,关了之后,院子里有灯,但灯不亮,灯罩压得很低。”
赵曼一记下了。
“明天。盯渔行。”
第二天一早,赵曼一自己去了海边。
她穿了一件旧棉袄,头上包着灰布,装成赶海的。海边风大,浪拍着栈桥的桩子。栈桥东边有一排房子,最东头那间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永顺渔行”。木牌上的字是黑漆写的,漆掉了两块,露出底下的木头。
渔行门面不大,门口晾着几张渔网,网眼上挂着干了的鱼鳞,亮闪闪的。院子里有人走动,但看不清脸。院墙很高,墙头上抹着石灰,石灰被雨冲出一道一道的沟。墙边停着一条小船,船底朝天,扣在架子上,船底刷了桐油,黄澄澄的。
赵曼一没有靠近。她蹲在栈桥边上,装成捡贝壳的,把捡到的贝壳搁在一只破篮子里,贝壳不多,篮子底还没盖满。她看了一上午。
渔行的人进出不多。上午出来两个人,都是短打扮,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穿草鞋。他们出了门,往栈桥方向走了一段,蹲在栈桥边上抽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又回去了。下午来了一个穿灰棉袄的,旧毡帽,进了渔行,没出来。他进去的时候,门口那个老头抬了抬眼皮,没拦。
赵曼一记住了那张脸。灰棉袄。
她在海边蹲到天黑,把破篮子里的贝壳倒进海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回了货场。
当天夜里,她把三处情况合在一起。
小楼——前门有日本兵,是幌子。
后巷第四间——灰棉袄、黑棉袍进出,是中间站。
茶庄——后窗看水沟,收信。
渔行——灰棉袄往东走的目的地,山口真正的窝。
她拿起铅笔,把四个点连起来,最后落在永顺渔行。
“山口在渔行。小楼是壳,后巷是路,茶庄是耳,渔行是心。”
她放下铅笔,从贴身衣兜里摸出那张纸。纸上写着三个名字:周师傅、茶庄、照相馆。她看了一眼,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又添了三个字:永顺渔行。然后把纸折好,揣回去。
窗外,旅顺的夜色很静。远处有海浪声,一阵一阵,很轻。
(第一百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