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孟大胡子带人去了海边。
这次他换了位置,没蹲栈桥,蹲在渔行南边的一处礁石后面。礁石不高,能遮住人,又能看见海面。他带了三个人,一个蹲在更南边的乱石堆后面,一个蹲在栈桥东头,一个绕到渔行北边,蹲在一堵矮墙后面,墙是石头垒的,能看见渔行前门和门口那条路。前门后门,海面陆地,都盯住了。
出发之前,赵曼一交代了一句:“今天不看货,看人。几个人进去,几个人出来,脸记住。”
孟大胡子应了一声。他把四个人分成两组,自己带一个蹲南边,另一个老手下带一个绕北边。北边那个矮墙的位置是昨天夜里踩好的点——墙不高,蹲着能看见渔行前门,墙根底下有堆干海带,蹲在干海带后面,人不走到跟前看不见。
海面上有雾,贴着水面,能看见远处的船影,看不清船上的人。渔行门口那个老头还坐在门槛上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他抽一口,火星亮一下,烟从鼻子里出来,被风吹散了。抽完了,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又装了一锅。装烟的时候,手指头在烟袋锅里按了两下,按实了才点。
从早上等到中午,海面上没有动静。渔行里有人进出,但都是短打扮的渔民。有人扛着渔网出来,网眼里滴着水,走一路滴一路;有人提着鱼筐进去,筐里的鱼还在蹦,尾巴拍得筐沿啪啪响。灰棉袄没出来。黑棉袍没露面。
孟大胡子蹲在礁石后面,把麻袋垫在膝盖底下,麻袋潮了,隔不住凉气,膝盖还是疼。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礁石上的海蛎子壳扎手,他把手缩在袖子里,袖口攥紧了。礁石缝里偶尔爬出一只小蟹,举着钳子,横着走两步,又缩回去。他看了一会儿,数了数,一共七只。
午时过后,南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条小船。船头翘着,桨是木头的,摇起来吱吱响。船走得不快,桨入水的时候没什么声音。船头朝着渔行方向,慢慢地往北走。船上两个人,一个摇桨,一个坐在船尾。船尾放着一口木箱,不大,用帆布盖着。帆布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小船靠上渔行后面的岸边。摇桨的人跳下船,把船缆系在岸边的木桩上,系了两圈,拽了拽,确认系紧了。船尾的人把木箱搬下来,箱子不大,一个人抱得动。他抱着箱子,往渔行后门走。走到门口,箱子往门里一递,里面有人接,没说话,门就关了。前后不到一炷香。
船空了。摇桨的人蹲在船头,从兜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点着,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被海风吹得歪到一边。他抽了两口,把烟袋拿下来,在船帮上敲了两下,没敲出灰来,又叼回嘴里。另一个人进了渔行,没再出来。
孟大胡子记住了时间——未时三刻,船回。也记住了那个摇桨的人——脸黑,手粗,下巴上有一撮短胡子,抽烟的时候喜欢眯左眼。他还注意到一件事:摇桨的人蹲在船头抽烟的时候,往南边海面上看了两眼,不是随便看,是盯着一个方向看,看了有两三息的工夫,然后把烟袋磕了磕,站起来。
他继续蹲着。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渔行后门又开了。还是那两个人,抬着一口木箱出来。木箱比刚才那口大些,两个人抬着走,步子沉。他们把箱子搬上小船,箱子往船板上一搁,船身吃水深了一截。然后一个人跳上船,摇桨。另一个人没上船,站在岸上,看着船离岸。
小船离岸,往南走了。桨声吱吱响,响了十几下,渐渐远了。站在岸上的人看了一会儿,把手拢在嘴边哈了口气,搓了搓脸,转身回了渔行。回身之前,他也往南边海面上看了一眼,跟摇桨的人看的是同一个方向。
孟大胡子记下了——申时二刻,船走。船上带了一口大箱子,往南。两个人往南看,看的是同一个方向。
他回到货场,报给赵曼一。
“小船回来了。未时三刻靠岸,带回来一口木箱,搬进渔行。过了半个时辰,申时二刻,又抬了一口大箱子出来,搬上船,往南走了。箱子比来时的大,船吃水深了一截。摇桨的还是那个人,脸黑,手粗,下巴上有一撮短胡子,抽烟眯左眼。”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
“船上两个人,回来的时候,进渔行的那个,没再出来?”
“没出来。一直没露面。”
赵曼一点了一下头。
“摇桨那个人,以前见过没有?”
“没有。头一回见。”
“那就是渔行里的人。”
她走到桌前,拿起铅笔,在旅顺港南边的海面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小船去的时候空,回来的时候带箱子。箱子从南边来,进渔行。渔行又抬一口大箱子出来,往南走。两口箱子,一来一去。大箱子里装的东西,比小箱多。珲春来的六口箱子,进渔行,拆开,重新装箱。小箱进,大箱出。他们在渔行里重新打包,把六口箱子的东西,装进更少的箱子里,再往外送。”
她顿了一下,铅笔点在圆圈上。
“南边是军港。船进不了军港。船往南走,去哪?”
孟大胡子摇头。
“雾还没散。船往南走了半个时辰,就看不透了。南边海面上没有岛,没有码头。只有水。船吃水深,走得不快,半个时辰走不了多远。应该在南边不远的地方靠岸。”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摇桨的蹲在船头抽烟的时候,往南边海面上看了两眼,盯着一个方向看。后来站岸上那个人,回渔行之前也往南看了一眼,看的是同一个方向。”
赵曼一抬起头。
“同一个方向?”
“对。我看着像。两个人隔了半个时辰,看的是一处。”
赵曼一沉默了一会儿。她拿起铅笔,在已经画好的圆圈南边,又画了一条短短的线,线头指着一个方向。
“他们知道船往哪走。他们看的方向,就是船该去的方向。”
孟大胡子没说话。赵曼一也没再解释。两个人对着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
“明天。你带人往南走。沿着海岸线,看有没有能靠船的地方。海边的礁石、小湾、废弃的码头,一个一个看。看船能停在哪。船吃水深,靠岸的地方得有一定水深,沙滩靠不了,得是石岸或者小湾。”
“是。”
当天夜里,赵曼一坐在货场空屋里,把航线图拿出来。延边、图们、珲春、奉天、旅顺。五个点。她在旅顺的位置画了三个圈——茶庄、后巷第四间、渔行。又在小楼的位置画了一个叉。最后在海面南边画了一个圈,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她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渔行——小船——南。小箱进,大箱出。南边有码头。
写完,她又加了一行:摇桨的往南看,站岸上的也往南看。南边有他们知道的东西。
她放下铅笔,把航线图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样品从珲春来,进了渔行。渔行把样品拆开,重新装箱,往南送。南边是海。海上有船。船往哪走,就是山口的货往哪走。找到那条路,就知道山口的货往哪走了。
(第一百零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