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三章 那双手,她攥住了
正月十六,集上人少了一半。
该走的亲戚走完了,该返程的返程了,集上就剩些本地人买针头线脑。蒋晗玥站了一上午,卖了四双袜子。嗓子没喊劈,可也没好到哪儿去。晌午过后她坐板凳上绣手绢,侯嘉璐在旁边拿旧报纸叠纸口袋,准备装袜子用。
“嘉璐,你看我这块手绢,就差几针了。”蒋晗玥把绷子递过来。
白布上绣了朵牡丹,红瓣黄蕊,底下两片绿叶。花瓣绣了大半,还剩几针没走完。
“好看。比集上卖的那批强。”
“那当然。集上卖的是印上去的,这是绣的。”蒋晗玥把绷子收回去,接着把那几针走完,拿剪子剪了线头,“回头卖三毛,少了不卖。”
侯嘉璐嗯了一声,接着叠纸口袋。旧报纸裁成方块,一折一压,再一翻,就是一个口袋。她叠得不快,手有点儿笨。
叠着叠着忽然停了,眼睛盯着自个儿的手看。手搁在报纸上,指头肚上全是倒刺,虎口那儿磨了个水泡,破了,结了个黑痂。
蒋晗玥瞅见了:“手咋了?”
“没事。磨的。”
“我看看。”蒋晗玥把她手拽过来看了看,“虎口破了?搬货搬的?”
“可能是昨天搬麻袋蹭的。”
“你也不说。”蒋晗玥从兜里摸出个小铁盒,打开是蛤蜊油,那股子味儿一出来,侯嘉璐就想起去年冬天,俩人也是坐这儿,蒋晗玥给她抹手。
“抹上。冬天裂口子好得慢。”蒋晗玥拿指头蘸了蛤蜊油往她虎口上抹,抹得厚厚一层,“晚上睡前再抹一回,别沾水。”
侯嘉璐把手指头伸着,让她抹。蒋晗玥低着头,拿拇指把她虎口那圈痂边上的干皮搓了搓,搓掉了,又补了点油。
“这只没事。”蒋晗玥把她另一只手拽过去看了看,“以后搬货叫我。我搬得动。”
“你搬得动啥?你比我还瘦。”
“我瘦归瘦,有劲。你当我刷四年瓶子白刷的?”
“刷瓶子跟搬麻袋两码事。”
“都是使胳膊。差不离。”蒋晗玥把铁盒盖上,揣回兜里,“反正以后搬货叫我。”
侯嘉璐没再争。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瞅着蒋晗玥低头收拾绣花绷子。蒋晗玥的手跟她的一样糙,指头肚上全是茧子,可灵巧。穿针引线的时候稳得很,一针下去一针上来,跟小鸡啄米似的。
侯嘉璐忽然想起大年夜在河边,她攥住蒋晗玥手腕子那会儿。
那手腕子冰凉,硬邦邦的,跟攥着根棍子似的。她攥住了,可心里没底,不知道能不能拽回来。冰面上咔嚓咔嚓响,她脚底下也在打滑,鞋底子冻硬了,踩上去跟踩在玻璃上似的。
蒋晗玥站在冰上回头看她的时候,脸上没表情,眼睛直勾勾的,跟看陌生人似的。
那会儿她就想,这人要不是活不下去了,不会有这么个眼神。
“嘉璐?”蒋晗玥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想啥呢?愣半天了。”
“没想啥。”
“你每次说没想啥就是想了。”蒋晗玥把绷子搁下,盘腿坐板凳上,“说吧。又想哪出?”
侯嘉璐沉默了一会儿。
“想大年夜那会儿。”她说,“我攥住你手腕子的时候,你那手凉得跟铁棍子似的。我心想这人冻成啥样了。后来把你拽上来,你蹲河坡上哭,我站旁边看着,腿软得不行。”
蒋晗玥把蛤蜊油铁盒盖上,搁兜里:“那都过去了。”
“我知道。可有时候想起来后怕。那天晚上我要是没出去呢?我要是跑慢了一步呢?”
“那你就在家吃饺子呗。”蒋晗玥拿过报纸接着叠口袋,嘴上没停,“我跳我的河,你吃你的饺子。第二天全村都知道蒋晗玥没了,你跟着掉两滴眼泪,回头该嫁赵永强嫁赵永强。”
“你别这么说。”
“咋?我说的是实话。你那天晚上但凡犹豫一下,我早没了。”蒋晗玥把叠好的纸口袋码成一摞,码齐了,拿手拍了拍底下那摞,“所以你老琢磨那些干啥?你去了,你拽了,我活了。这事儿就算圆满了。你还琢磨后头那些‘万一’干啥?”
侯嘉璐没吭声。
蒋晗玥把纸口袋码好了,拿胳膊肘捅了捅她:“嘉璐,你是不是觉着你救了我一命,往后我有个啥闪失你都担着?”
“我也没——”
“你就是。你那脸上写着呢。”
蒋晗玥把手里的报纸放下,正儿八经看着她:“我跟你说,我这条命是你拽回来的,这话不假。可拽回来以后咋活,是我自个儿的事儿。我要是哪天又犯糊涂了,那是我不争气,不赖你。你别啥事儿都往自个儿身上揽。”
侯嘉璐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抹了蛤蜊油,油亮亮的。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再说一遍。”
“我听见了。你别蹬鼻子上脸。”
蒋晗玥乐了:“这还差不多。”
她又从摊子底下摸出另一块没绣完的,绷上绷子接着绣。这块绣的是对鸳鸯,才绣了个头。她捏着针,拿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一下,接着绣。
绣了两针,忽然说:“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会儿攥我手腕子,攥得可真紧。我挣了两下没挣开。”
“我怕你挣开了跑了。”
“我往哪儿跑?前头是冰窟窿,后头是你。我挣开你我往哪儿跑?”
侯嘉璐想了想:“也是。”
“你那会儿手劲儿大得不像话。后来你蹲院里说腿软,我还纳闷儿,手劲儿那么大咋腿还软。”
“手劲儿大跟腿软又不冲突。我妈说了,人一急眼手劲儿就大。平时拧不开的瓶盖急眼了能拧开。”
“你妈啥都懂。”
“我妈那人,吃过的亏多。”
蒋晗玥把鸳鸯绣了两只翅膀,拿远了看了看,又凑近接着绣。针脚密密的,一针挨一针。
“嘉璐,你说咱这摊子,往后添啥货好?”
“先添针线顶针。你说的。”
“我知道。我是说再往后。添啥?”
“再往后添小孩儿衣裳。小孩儿衣裳好卖,正月里走亲戚都给孩子买。春天了,小褂子小裤子,进价不贵,卖得快。”
“小孩儿衣裳得挑样子。样子不好看人家不买。”
“你挑。你手巧,眼光好。”
蒋晗玥点了点头,忽然说:“嘉璐,咱手里有多少钱了?”
“连本带利六十多。还了刘家坳七块,剩五十三。”
“五十三。添货能添二十块的,还剩三十多。够还下个月的十八了。”
“够了。”
“那咱明儿去批发部,把针线顶针进了,再挑几件小孩儿褂子。开春了,小孩儿衣裳该上货了。”
“行。”
蒋晗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绷子搁摊子底下。集上人稀稀拉拉的,老周炒货摊前头也没人了,老周正收摊,把剩的瓜子花生往麻袋里装。
“周叔,今儿收得早啊?”蒋晗玥冲他喊了一嗓子。
“没人了。明儿再来。”老周把麻袋口扎紧,拿脚踩了踩麻袋,“你俩也收了吧。今儿十六,该走的都走了,没人买了。”
蒋晗玥跟侯嘉璐对看了一眼,动手收摊。袜子收进麻袋,木板搁板凳上,板凳摞墙根底下。
赵大爷从前头过来,拿脚踢了踢墙根底下的板凳:“搁这儿吧,我给你们看着。你们回去歇着,明儿再来。”
“谢赵大爷。”
“谢啥。明儿赶哪儿?”
“东乡。”
“东乡好。东乡人多。”赵大爷把手揣袖子里,慢悠悠往回走。
俩人回了棚子。蒋晗玥捅炉子烧水,侯嘉璐把今儿的账记上。
她从炕席底下抽出那半张旧报纸,上头已经用铅笔头划拉了好几行。她把报纸铺在膝盖上,拿铅笔头在嘴里抿了一下,接着往下记。
卖了四双棉袜,六块六。两块手绢,六毛。一共七块二。
她拿铅笔头把数划拉完了,又拿指头点着算了一遍,没错。把报纸折好塞回炕席底下。
“嘉璐,今儿挣七块二,比头几天少多了。”
“过了十五人就少了。正常。”
“那咱明儿换地儿赶集?逢二逢七赶东乡那个集,人比这儿多。”
“行。明儿东乡。”
蒋晗玥把糊糊煮上了,搁了把盐,切了根葱。葱是前天买的,搁在窗台上,叶子有点蔫了,切出来倒是还冲。糊糊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蒋晗玥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两碗。
俩人坐床沿上喝糊糊。
蒋晗玥忽然说:“嘉璐,你刚才说大年夜那会儿,我站冰上回头看你,眼睛跟死鱼眼似的。这话你以前没说过。”
“以前没敢说。”
“咋不敢?”
“怕你听了心里不得劲。”
“我现在心里得劲。你说吧。我那会儿啥样?”
侯嘉璐想了想:“脸上没表情。眼睛直勾勾的。我喊你名字你回头看了我一眼,跟看陌生人似的。我攥住你手腕子你才醒过来,说‘你撒手’。”
“我说的?”
“你说的。我说不撒。你说‘嘉璐你别管’。我说我管定了。”
蒋晗玥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糊糊,搅了一会儿:“我都不记得了。就记得冷。脚底下冰咔嚓咔嚓响,我想着掉下去就掉下去吧,反正也没人在乎。后来听见你喊我,我还以为是听岔了。你嗓子劈了,听着跟别人似的。”
“我嗓子那会儿劈了?”
“劈了。可难听了。跟老母鸡让人踩了脖子似的。”
侯嘉璐拿筷子敲了她碗沿一下:“你才老母鸡。”
蒋晗玥嘿嘿笑了两声,笑完了把碗底剩的糊糊喝了:“嘉璐,以后不兴再提这事儿了。大年夜的事儿,提一回两回行,提多了咱俩都难受。往后不提了。”
“嗯。不提了。”
“可你攥我手腕子那一下,我得记着。”蒋晗玥把碗搁下,拿手背抹了抹嘴,“往后你遇上事儿了,我也攥你一把。”
“你攥我干啥?我又不跳河。”
“谁说你跳河了?我说的是遇上事儿。你遇上事儿了我也拽你。跟大年夜你拽我一样。”
侯嘉璐没说话。她把碗搁下,伸手在蒋晗玥手腕子上攥了一下。攥得紧紧的。
蒋晗玥低头看了看:“干啥?”
“试试。看你手腕子热乎不。”
“热乎不?”
“热乎。”
蒋晗玥没抽手,任她攥着。过了两秒才说:“行了。睡觉。明儿赶东乡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