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四章 这回,她攥紧了
东乡逢二逢七有集,比镇上那个小一圈,可人杂。东乡离好几个村子近,赶集的不光是本乡的,隔壁乡的也往这儿跑,卖啥的都有。蒋晗玥头一回来,把三轮车往老槐树底下一停,站摊子后头瞅了半晌,扭头跟侯嘉璐说:“这地儿比镇上强。你瞅那人,晌午前就没断过。”
侯嘉璐正从车上往下卸木板,头也没抬:“人杂。啥人都有。你留神点。”
“留神啥?”
“留神有人偷袜子。”
蒋晗玥低头把袜子往摊子里头挪了挪,又拿手绢压住边角:“知道了。你盯左边我盯右边。”
摊子支在老槐树底下,旁边是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草靶子插得满满当当,红果子裹着糖稀,日头一照亮晶晶的。老头儿不爱说话,蹲在马路牙子上拿小刀削竹签子,削一根往草靶子上插一根。侯嘉璐把木板摆正,袜子按颜色码齐,手绢搁角上,绣花绷子塞摊子底下。蒋晗玥清了清嗓子,两手往腰上一叉:“袜子——棉袜子——厚实耐穿——一块五一双——”嗓子亮,脆生生的,传出去半条街。一会儿工夫就招了几个老太太过来,蹲下摸袜子的厚度,翻来覆去看针脚。
“棉的?”一个老太太捏着一双灰袜子问。
“棉的。大娘你掂掂,厚实。”蒋晗玥蹲下来帮她翻,“洗了别拧太干,抻一抻再晾,不走形。”
老太太点点头,又翻了两双,掏钱买了。前晌没断人,蒋晗玥嗓子越吆喝越亮,侯嘉璐在旁边收钱找零,偶尔递句话。到晌午前,卖了六双棉的,两双单的。蒋晗玥嗓子有点劈,侯嘉璐让她喝水歇着,自个儿站摊子后头吆喝。她吆喝得慢,一句一句往外送,不像蒋晗玥那样一串一串的,可人实在,老太太问啥她答啥,不硬推,不吹牛。有个老太太问袜子缩不缩水,她说:“棉的都缩,你洗了别拧太干,抻一抻再晾。”老太太痛快掏钱。
正卖着,摊子前头过来俩男的。前头那个瘦高个儿,三十来岁,穿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了,头发乱糟糟的,跟几天没梳似的。后头跟个矮胖的,二十出头,脸红扑扑的,走路晃悠,一看就是晌午喝了。瘦高个儿凑到摊子跟前,伸手翻了翻袜子:“这袜子咋卖?”
“棉的一块五,单的八毛。”蒋晗玥站起来招呼。
“一块五?贵了。一块钱一双,我拿十双。”
“一块不卖。棉的进价都不止一块。你要十双,一块四给你。”
瘦高个儿拿眼睛斜了蒋晗玥一眼,又瞅了瞅旁边矮胖的,俩人嘿嘿笑了两声。矮胖的伸手从摊子上抓了双袜子,往兜里一揣:“先试试,试好了再买。”
蒋晗玥脸沉了:“同志,袜子搁下。试也得给钱。”
“试完了给。你急啥?”矮胖的往后退了一步,拍拍兜,“我还能跑了?”
侯嘉璐从摊子那头绕过来,站蒋晗玥旁边。没吭声,就那么站着,两手揣兜里,跟堵墙似的。
瘦高个儿瞅了她一眼:“你谁啊?”
“这摊子的。袜子搁下。”
“我要是不搁呢?”矮胖的又往后退了一步,嘴上还笑,可笑得有点僵。
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抬头瞅了一眼,手里削竹签子的刀停了停,草靶子往身前挪了挪,没吭声,可人也没走。赶集的人围过来看热闹,站了个半圈,没人说话,都瞅着。
侯嘉璐没慌。手在兜里摸着了个东西,昨儿裁纸用的剪子,圆头小剪,平时搁摊子底下叠纸口袋的,昨儿收摊忘了掏出来,今儿出门也没想起来。她攥着剪子柄,刃朝下,没亮出来。
“同志,一双袜子一块五。你揣兜里不给钱,这叫偷。”侯嘉璐声音不高,可周围人都听见了,“集上有管事的。你要是不给钱,我喊一声,管事的过来,咱上集管所说去。”
矮胖的嘴撇了撇:“你吓唬谁呢?”
“我没吓唬你。你试试。”
瘦高个儿拽了拽矮胖的袖子,压低声音:“搁回去。大白天闹大了不好看。”
“怕啥?她俩女的——”
“搁回去。”瘦高个儿又拽了一下,这回使了劲。
矮胖的磨蹭了两步,把袜子从兜里掏出来往摊子上一摔:“给给给。破袜子谁稀罕。”说完拽着瘦高个儿走了,走几步,回头啐了一口,啐地上,没敢啐人。
围观的人散了。蒋晗玥一屁股坐板凳上,拿手扇了扇脸:“我靠,吓死我了。那矮胖子往兜里揣袜子的时候,我脑子都懵了。”
“懵啥?你不是见过我怼人么?”
“那不一样。那是我妈,我知道她不会真把我咋着。这俩混子,谁知道他们干啥的。”蒋晗玥拿胳膊肘捅了捅侯嘉璐,“你刚才咋不慌?我看你站那儿跟个门神似的,我还当你真不怕。”
“怕。手心里全是汗。”侯嘉璐把剪子从兜里掏出来搁摊子上,“我兜里攥着剪子呢。他要是真动手,我就亮出来。”
蒋晗玥瞅见剪子,倒吸了口气:“你啥时候揣的?”
“昨儿叠纸口袋,忘了搁下。今儿出门也没掏出来。”
“我靠。你要拿剪子捅他?”
“捅啥捅。亮出来吓唬人用的。真捅了我还得蹲局子。”侯嘉璐把剪子往摊子底下一搁,手还有点抖,攥了攥拳头压下去了。
蒋晗玥拍着胸口:“你胆儿可真肥。”
“跟你学的。你怼你妈那会儿不也胆肥?”
“那是我妈。这俩是混子。”
“混子也是人。你硬他就软。”侯嘉璐把剪子收进兜里,想了想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以后摆摊得留个心眼儿。今儿是两个,明儿兴许来三个。咱俩女的,真动起手来吃亏。回头跟赵大爷说一声,让他知道咱在东乡赶集。再跟旁边摆摊的混个脸熟,有事喊一嗓子。”
蒋晗玥点了点头,站起来又吆喝。这回嗓子比刚才还亮:“袜子——棉袜子——一块五一双——刚撵走俩偷袜子的——袜子好着呢——”
侯嘉璐拿胳膊肘捅她:“你咋啥都说?”
“怕啥?说说咋了。让大伙儿知道咱摊子不好欺负。”
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儿乐了,冲她喊了一嗓子:“闺女,你这吆喝新鲜。给我也吆喝两句?糖葫芦,一毛五一串——”
蒋晗玥真给他吆喝了:“糖葫芦——一毛五一串——酸甜可口——大爷你给大伙儿尝一个——”
老头儿真掰了一颗下来,递给旁边一个小孩儿。小孩儿他妈乐了,掏钱买了一串。老头儿冲蒋晗玥竖大拇指:“闺女行。明儿你还来,我搁你旁边。”
“来!大爷你也来!”
晌午过后又卖了四双棉的、一双单的,一块手绢。收摊的时候蒋晗玥数了数,进账十八块一。她把钱塞鞋底,拍了拍:“嘉璐,今儿这十八块一里头,有一双袜子差点让人顺走。多亏你站那儿跟门神似的。”
“你吆喝也顶用。那老头儿都让你带起来了。”
“那是。我吆喝啥都行。明儿还来。”
俩人收了摊,把木板抬上三轮,袜子手绢归置进纸箱子,绣花绷子塞车斗底下。回去路上蒋晗玥蹬车,侯嘉璐坐后头。骑了一段,蒋晗玥忽然说:“嘉璐,你刚才攥剪子那会儿,心里头想啥呢?”
“想啥?想他要是真抢,我就亮剪子。他要是跑了,我就接着卖袜子。”
“就这些?”
“就这些。”
蒋晗玥蹬了几步,一手扶把,一手伸过去攥住侯嘉璐的手腕子。攥得紧紧的,跟大年夜侯嘉璐攥她一样。
侯嘉璐低头看了看:“干啥?”
“试试。看你手腕子热乎不。”
“热乎不?”
“热乎。”蒋晗玥把手松开,揣回袖筒里,“大年夜你攥我那回,我手腕子冰凉。你这回热乎的。”
“废话。大冬天站冰上跟站集上能一样?”
“那倒是。”蒋晗玥蹬了两步,又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嘉璐,你今儿攥剪子那下,比大年夜攥我手腕子还带劲。”
“咋带劲?”
“大年夜你攥我,那是救我命。今儿你攥剪子,那是护咱摊子。救我一命我记着,可护摊子这事儿,我觉着更踏实。”
侯嘉璐想了想:“有啥不一样的?”
“大年夜你攥我,是你一个人拽我。今儿你攥剪子,是咱俩一块儿护摊子。”蒋晗玥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攥了攥拳头,“往后咱摊子越支越大,碰上的人越来越多。偷袜子的、抢摊位的、找茬的,啥人都有。你攥剪子我吆喝,咱俩搭伙,啥都不怕。”
侯嘉璐没接话。可她把兜里的剪子掏出来,搁手里攥了攥。剪子凉,手心热乎。攥了一会儿,她把剪子揣回去,手搁在蒋晗玥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回去煮糊糊。饿死了。”
“今儿挣了十八块一,还煮糊糊?”
“那你请我下馆子?”
“下啥馆子。糊糊管够。明儿挣二十了我给你加个鸡蛋。”
“你说的。”
“我说的。”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棚子。赵大爷在前头锁自行车,瞅见她俩回来了,问了一嘴:“东乡咋样?”
“挺好。卖了十八块一。”
“不孬。明儿还去?”
“去。”
赵大爷把铁链子锁好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东乡那集我年轻时候也摆过摊。那地方人杂,可讲理。你硬他就软。你软他就欺负你。”
蒋晗玥看了侯嘉璐一眼。
赵大爷接着说:“你俩今儿碰上啥事儿了?”
“碰上俩偷袜子的。撵走了。”
“撵得好。下回碰上这样的,喊一嗓子,旁边摆摊的都能搭把手。东乡那帮老摊子,处长了就知道,都是实在人。”
“知道了赵大爷。”
赵大爷回前头去了。蒋晗玥捅开炉子煮糊糊,侯嘉璐把账记上。记完了把报纸折好塞炕席底下,忽然说:“晗玥。”
“嗯。”
“你说那俩偷袜子的,明儿还来不?”
“不知道。来了再说呗。”
“来了你喊我。”
“我肯定喊你。你站我旁边跟门神似的,我喊一嗓子你就能把人吓跑。”
侯嘉璐拿手扇了扇炉子冒出来的烟:“你才门神。”
“你才门神。”
俩人蹲炉子跟前斗了会儿嘴。糊糊煮好了,一人一碗,搁木箱上晾着。蒋晗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忽然说:“嘉璐,明儿要是挣二十了,真给你加鸡蛋。”
“嗯。我记着呢。”
“你记着就好。吃糊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