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天亮了,闲话也来了
书名:八七除夕,我拉住了跳河的她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4542字 发布时间:2026-11-18

## 第二十五章 天亮了,闲话也来了

东乡庙会连赶了五天,毛账六十八。刨去本钱,净落三十四。

蒋晗玥把账记在报纸边角上,铅笔头舔了口唾沫,数了三遍。又数一遍,拿手指头点着纸面:“嘉璐,咱手里连本带利一百一十多了。还了刘家坳十八,还剩九十多。”

“嗯。下个月十八也攒出来了。”

“攒出来了。照这么干,一年把那八百块饥荒还清还有富余。”报纸折了两折塞进鞋底,拍了拍,硌脚,“明儿回村一趟。宝来说家里捎了话,让回去。”

“啥事儿?”

“不知道。宝来说妈让回去吃饭。”

“你妈让回去吃饭?”侯嘉璐正往木箱里码袜子,手上停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也纳闷。宝来说妈杀了只鸡。”

侯嘉璐把袜子往箱子里一撂:“你妈那人,杀鸡请人吃饭,八成有事儿。”

“有事儿说事儿呗。总比骂人强。”

第二天晌午回了村。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刘嫂子端着盆衣裳往河边去,看见她俩,盆往地上一搁:“哟,晗玥回来了?好些天没见。听说搁集上摆摊呢?挣着钱没有?”

“挣了点。够吃饭。”

“够吃饭就行。比在家受气强。”刘嫂子压了压嗓子,“你妈那头这几天消停了不少。前两天我在村口碰见她,还跟我打听你摊子咋样。我瞅她是想你了。”

蒋晗玥笑了笑,没接话。刘嫂子端起盆走了,走两步又回头:“你妈那人嘴硬,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知道了嫂子。”

俩人往蒋家走。半道上又碰见几个村里人,有打招呼的,有装没看见的。一个姓孙的媳妇,平时跟王翠兰不对付,特意从对面走过来:“晗玥,你那摊子好着没?我娘家有个姐妹也想摆摊,回头跟你学学。”

“学啥?我这才摆几天。”

“摆几天也是摆。我娘家那姐妹在家闲得长毛,让她跟你学学咋吆喝。”

蒋晗玥应了。孙媳妇走了以后,侯嘉璐拿胳膊肘碰了碰她:“你发现没有,村里人态度变了。头几天你出门人家嘀嘀咕咕,这会儿主动搭话了。”

“因为挣钱了。挣着钱了人家就觉着你这人行。”

“那要是赔了呢?”

“赔了人家接着嘀咕。”蒋晗玥拍了拍裤兜,硬邦邦的,“所以得接着挣。”

话音没落,旁边墙根底下有人接了茬:“摆个摊能长远?挣俩钱儿烧的。”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侯嘉璐脚步顿了一下,蒋晗玥没回头,手在裤兜里把钱按了按:“走。回去支摊。”

到了蒋家院门口,蒋晗玥推门。院子里比头几天利索了,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灶间门口搁着盆杀好的鸡,毛拔得干干净净,鸡皮上还渗着细血珠。王翠兰蹲在灶间门口择蘑菇,看见蒋晗玥进来,嘴上没骂,可也没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来了?”

“妈。杀鸡了?”

“嗯。你弟说你在集上吃不好,瘦了。”

“我没瘦。还胖了。”

“胖啥胖。脸上那点肉还不如以前呢。”王翠兰站起来,蘑菇往灶台上一搁,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进屋坐。饭一会儿好。”

蒋晗玥和侯嘉璐进了屋。蒋老蔫在炕上坐着抽烟,看见蒋晗玥进来,把烟掐了:“回来了?”

“爸。宝来呢?”

“上工去了。晌午不回来,晚上回来。”

王翠兰在外头喊:“嘉璐也留下吃!鸡炖蘑菇,搁了粉条!”

侯嘉璐应了一声。蒋晗玥凑过去小声说:“我妈今儿不对劲。你瞅她那个样儿,嘴上不说好听的,可杀鸡炖蘑菇,还让你留下吃。”

“你妈那人,心里有数。”

“有啥数?我琢磨着是有事儿求我。”

果然,吃饭的时候王翠兰开口了。

鸡炖得烂糊,筷子一夹就脱骨,蘑菇吸饱了汤,粉条滑溜溜地往嘴里钻。王翠兰往蒋晗玥碗里夹了块鸡腿:“吃。”

蒋晗玥啃着鸡腿,等她妈开口。王翠兰自己夹了块鸡脖子啃,啃了两口,骨头搁桌上:“晗玥,你那摊子,一天能卖多少?”

“好的时候卖二十来块,赖的时候七八块。”

“净挣多少?”

“对半吧。本钱占一半。”

王翠兰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眼睛眯了眯,像在心里过账。鸡脖子又拿起来啃了两口:“你一个人摆摊,忙得过来不?”

“我跟嘉璐一块儿。俩人搭伙。”

“嘉璐有她自个儿的事儿。我是说,你那摊子要是支大了,一个人忙不过来呢?”

蒋晗玥把鸡骨头搁桌上:“妈,你有话直说。”

王翠兰拿手背蹭了蹭嘴:“我寻思着,你要是忙不过来,我去给你搭把手。我卖了十几年菜,吆喝啥的都会。你那摊子边上再搁个菜摊子,我卖菜你卖袜子,俩人互相照应。”

蒋晗玥嘴里的鸡肉还没咽下去,嚼了两下停住了。

王翠兰接着说:“我不白干。挣了钱对半分。你六我四也行。我出本钱进菜,你出摊子,卖完了算账。”

蒋老蔫在旁边插了一嘴:“你妈这主意我觉着行。她那菜摊子在村里卖不动了,人都上集上买去。搁你摊子边上,还能多卖点儿。”

蒋晗玥把鸡肉咽了,喝了口水,看了侯嘉璐一眼。侯嘉璐没说话,低头扒拉粉条,这事得蒋晗玥自个儿拿主意。

“妈,你跟我一块儿摆,家里咋整?”

“家里有啥整的?宝来搬砖去了,你爸自个儿能做饭。我早上进菜,拉到集上,晌午卖完就收。耽误不了家里事儿。”

“你那脾气,在集上跟人吵起来咋整?”

“我跟谁吵?卖菜的都不容易,谁有闲工夫吵架。”

“你跟我吵呢?”

王翠兰嘴张了张:“我跟你吵啥?我挣我的钱,你挣你的钱。”

“你挣了钱往哪儿搁?”

“我自个儿攒着。攒够了还你爸那边亲戚的账。”

蒋晗玥没再问。低头把碗里剩的粉条扒拉完,拿袖子抹了抹嘴:“行。可咱得说好三条。”

王翠兰筷子一搁:“你说。”

“第一,集上不兴骂人。跟人呛呛起来我拦着,你得听。”

王翠兰嘴撇了撇,没吭声。

“第二,菜本钱你出,菜利归你,摊费咱俩均摊。第三,先干三天试试,干不了拉倒。”

“三天?”王翠兰嗓门往上挑了一下,“三天能看出啥?”

“看你能不能起早。看你能不能忍住不骂人。三天够了。”

王翠兰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拿筷子把碗里剩的鸡脖子夹起来,啃干净了,骨头往桌上一扔:“三天就三天。”

蒋晗玥扭头看侯嘉璐:“嘉璐管账。亲娘俩也得明算账,你没意见吧?”

王翠兰瞅了侯嘉璐一眼,嘴角动了动:“管就管。我还能糊弄你俩?”

“那说定了。明儿跟我去东乡集,看看摊子。能干你就干,干不了拉倒。”

王翠兰脸上绷着,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赶紧低头收拾碗筷:“行。明儿我去。”

吃完饭,王翠兰在灶间刷碗,锅碗碰得叮当响。蒋晗玥和侯嘉璐在院里站了一会儿。侯嘉璐小声说:“你真让你妈跟咱摆摊?”

“看看再说。她要是真能干,多个帮手不是坏事儿。她要是干两天就撂挑子,那下回她再说啥我也不信了。”

“你妈那人,嘴上不饶人,干活应该不赖。”

“嗯。她卖菜卖了十几年,伺候菜比伺候我上心。”蒋晗玥把院门推开往外走,“走吧。回去把摊子支上。明儿我妈来,我得提前把位置给她分好。”

俩人出了院门。蒋老蔫跟出来,手里攥着个报纸包:“晗玥。”

“爸?”

“这是你妈让给你的。说是你上回给她的十块钱,她没花,添了五块,凑了十五,让你进点货。”蒋老蔫把报纸包递过来,“她不好意思自个儿给,让我给。”

蒋晗玥接过报纸包,捏了捏,里头是票子,票子还带着炕上的热乎气。

“爸,我妈那人,是不是觉着以前对不住我?”

蒋老蔫搓了搓手:“你妈那人,一辈子没跟人说过软话。她要是真觉着对不住,也不会说出口。她就会拐弯抹角地来。杀鸡、给钱、跟你摆摊,都是她那套。”

“她那套可够绕的。”

“绕就绕吧。你妈那人改不了。你知道她心里有你就行了。”

蒋晗玥把报纸包揣兜里:“知道了爸。你回去吧。明儿我妈去集上,你给看着点家里。”

“嗯。你走吧。”

俩人出了村往镇上走。路上蒋晗玥忽然说:“嘉璐,你妈跟我妈,俩人要是碰上了,你说能吵起来不?”

“我妈不跟人吵。我妈那人,你跟她处长了就知道,她不吵,她就讲理。你妈要是不讲理,我妈就站那儿听着,听完了再讲。”

“那我妈准急眼。”

“急眼就急眼呗。你妈急眼了骂人,我妈听着。骂完了我妈再说。你妈那人,骂完了就没劲了。”

蒋晗玥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热闹。我妈骂人我妈累,你妈站那儿看热闹。”

“你妈要是真骂起来,你也得拦着。”

“拦。我肯定拦。我妈要是敢骂你妈,我头一个不干。”

走到镇上,天还没黑透。摊子收了,赵大爷在棚子前头坐着,手里端个茶缸子,茶叶沫子浮了一层。看见她俩回来,喊了一嗓子:“你俩回来得正好。有个事儿跟你们说。”

“啥事儿?”

“东乡那边有个姓周的老头儿,今儿来找我了。他说他有个侄子,在县城摆摊卖鞋,生意做大了,想找人合伙。他听说你俩在东乡摆摊卖袜子,让我问问,有没有意思去县城看看。”

蒋晗玥眼睛亮了:“县城?”

“县城。他说他侄子那摊子搁在县百货大楼门口,人流量大,一天能卖好几十。他那侄子忙不过来,想找人搭伙。袜子、手绢、针线,都能卖。”

侯嘉璐跟蒋晗玥对看了一眼。

“赵大爷,那姓周的靠得住不?”

“靠得住。老周头跟我认识十几年了。他那侄子我也见过一回,实诚人。你要是有意思,明儿我领你俩去见见。”

蒋晗玥搓了搓手:“县城,一天好几十。咱这儿一天才十来块。”

“先别乐。”侯嘉璐拿胳膊碰了她一下,“摊位费一天多少?住哪儿?货压不压本?卖不了退不退?市管所那边点头了没有,别干两天让人撵了。这些不问清,先别应。”

赵大爷灌了口茶:“具体数我还真说不全。明儿见了面你自个儿问。”

“那行。”蒋晗玥把院门推开,“赵大爷,明儿我们跟您去见见那个姓周的。”

赵大爷站起来,茶缸子往棚子角上一搁:“晌午。别晚了。”

俩人回了棚子。蒋晗玥把报纸包掏出来,十五块,票子铺木箱上,又掏出自个儿攒的,加上今儿挣的,凑一块儿数。数完了往床上一躺:“嘉璐,县城。咱要是能去县城摆摊,一天好几十,一年能挣多少?”

“先别高兴太早。去了看看再说。”

“看看就看看。反正明儿我妈来,后天见姓周的。事儿赶事儿。”

侯嘉璐捅开炉子烧水:“你妈明儿来,你跟她把摊子位置分好。东乡那集,咱摊子左边是糖葫芦老头,右边还空着。你妈搁右边卖菜,正好。”

“嗯。我妈卖菜,我卖袜子,你算账。仨人搭伙。”

“你妈那脾气,得提前说好。她要是跟人吵起来,你得拦。”

“拦。我拦不住你拦。”

“我拦你妈?你妈能听我的?”

蒋晗玥想了想:“不能。我妈那人,除了我跟我弟,谁的话也不听。我爸的话都不好使。”

“那你拦。”

“我拦。可我拦的时候你别站旁边看热闹。你帮腔。”

“帮啥腔?”

“帮我说‘婶儿你消消气’。你叫姨也行。反正你站我旁边说话,我妈就不好意思接着闹。”

侯嘉璐把糊糊倒锅里搅了搅:“行。你妈闹的时候我说话。”

“说话就行。不用多,一句就管用。”

糊糊煮好了,俩人坐床沿上吃。蒋晗玥吃了一半忽然说:“嘉璐,你说我妈要是真跟咱摆摊,她早上得起多早?”

“你妈卖菜卖了十几年,起早惯了的。天不亮就得上批发市场进菜。”

“那她得起多早?”

“四五点吧。”

“她起得来?”

“你妈那人,为了挣钱啥起不来?”

蒋晗玥嘿嘿笑了两声:“那倒是。我妈那人,见钱眼开。”扒拉了两口糊糊,又补了一句,“不过见钱眼开也比骂我强。骂我我难受,见钱眼开她挣钱,我挣钱,两不耽误。”

侯嘉璐把碗搁下:“睡吧。明儿你妈来,得早起。”

“嗯。明儿我妈来。”蒋晗玥把碗收了,钻进被窝,“嘉璐,你说我妈明儿来了,看见咱这棚子,能说啥?”

“准说‘这啥破地方’。”

“准说。然后呢?”

“然后帮你拾掇。你妈嘴上嫌弃,手上不闲着。”

蒋晗玥把被子裹紧了:“你倒把我妈琢磨透了。”

“琢磨不透。猜的。”

“猜得准。”

棚子外头起了风,塑料布呼嗒呼嗒响。蒋晗玥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嘉璐,那姓周的要是说让咱先交钱才能合伙呢?”

“那就得掂量。交多少,什么时候回本,得算。”

“要是让咱把摊子撂了直接去县城呢?”

“那不能干。东乡这摊子是根,县城是枝。根不能断。”

蒋晗玥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被窝里传出话来:“你说得对。不能断。”

侯嘉璐把灯拉了。黑地里蒋晗玥又嘟囔了一句:“县城要是真能成,咱那八百饥荒能提前还完不?”

“能。只要账算明白。”

“那得算明白。”蒋晗玥把枕头拍了两下,“睡。”

棚子外头风一阵一阵的,塑料布呼嗒呼嗒响到后半夜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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