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六章 正月二十,王翠兰头回上东乡集
天还黑着,王翠兰就到了。
东乡集上没几个人。卖豆腐的老孙头刚支上摊,豆腐箱子冒着热气。远处谁家在搭棚子,铁架子碰得叮当响。侯嘉璐和蒋晗玥刚捅开炉子,水还没响,外头三轮车吱呀一声停在门口,车链子哗啦哗啦响了两下,灭了。
蒋晗玥推开门。她妈蹬着侯大勇那辆旧三轮,车斗里码着两筐菜,一筐菠菜一筐蒜苗,叶子上还挂着露水,支棱着。车把上挂了一辫蒜,几根排骨拿草绳捆着,搁在蒜辫子旁边。车斗帮子上蹭了不少泥点子,一看就是天没亮从地里现起的。
“妈,你咋来这么早?”
“早?”王翠兰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了两道,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也是。“这还叫早?我在村里卖菜那会儿,四点就上批发市场了。你俩刚起?”
蒋晗玥点头。侯嘉璐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婶儿,你吃了没?”
“吃了。四点半起来的,喝了碗糊糊。”王翠兰弯腰搬筐,第一筐搬下来腰一沉,第二筐喘了口气,没让人搭手。她把两筐菜搁在摊位上,扒拉扒拉菠菜叶子,把蔫了的挑出来扔到一边。
“你俩把摊子支上。菠菜搁后头,蒜苗搁前头显眼处。”她直起腰,拿袖子蹭了蹭额头,“排骨不卖,晌午炖了咱仨吃。”
蒋晗玥瞅了瞅那两筐菜:“妈,你进这么多?”
“多?”王翠兰嘴上没停,手上也没停,“这才多少。搁村里我一天卖三筐。你甭操心我,把袜子码好。”她探头看了看蒋晗玥的摊子,袜子手绢挤在一块塑料布上,码得还算齐整。她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头把自己的菜筐摆正。“咱俩摊子挨着——人家买完袜子顺手买把菜,买完菜顺带看袜子。这叫搭着卖。”
侯嘉璐在旁边憋着笑。这话是侯大勇说的,一字不差。王翠兰在村里骂街的时候啥难听说啥,可一到集上,连她爸的口头禅都搬来了。
摊子支起来。蒋晗玥的袜子手绢搁西头,王翠兰的菜筐搁东头,中间隔了条板凳。王翠兰蹲下来,把菠菜一棵一棵码齐,黄叶子掐了,根上的泥疙瘩掰了,码出来的菠菜齐刷刷的,跟地里长着的时候一个样。蒜苗拿草绳扎成小把,一把一把码在筐沿上。排骨搁摊子底下,拿块旧布盖上。拾掇完了,往板凳上一坐,两手搁膝盖上,那架势跟蒋晗玥头一回摆摊一模一样。
“晗玥,吆喝。”
“妈你吆喝。我听听你咋吆喝的。”
王翠兰清了清嗓子。蒋晗玥还以为她妈得酝酿一下,结果人家张嘴就来:“菠菜——新鲜的菠菜——昨儿个才从地里起的——蒜苗——嫩得能掐出水来——两毛一把——五毛三把——”
嗓子亮得跟敲锣似的,尾音拖得老长,半个集都能听见。旁边卖豆腐的老孙头抬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老王,你这嗓子比喇叭好使。”
“那可不。”王翠兰没回头,接着吆喝,“菠菜——蒜苗——”
侯嘉璐吓了一跳。蒋晗玥噗地笑了,赶紧捂住嘴。王翠兰没理她,吆喝得更来劲了。集上刚上人,就让她这一嗓子招过来几个老太太。
第一个老太太蹲下来翻菠菜,翻了两下,王翠兰顺手递了把蒜苗过去:“大娘你瞅瞅这蒜苗,多嫩。两毛一把,五毛三把。你拿三把,我再饶你一把菠菜。”
老太太接过蒜苗掐了掐根,又看了看菠菜:“菠菜咋卖?”
“菠菜一毛五一斤,你拿这两把,算你两毛。”
老太太掏了五毛钱,拎着三把蒜苗加两把菠菜走了。临走还说了句:“这闺女会卖。”
蒋晗玥在旁边看得眼直:“妈,你这才叫卖菜。”
“废话。我卖十几年了。”王翠兰把钱往围裙兜里一揣,围裙兜里已经鼓鼓囊囊的了。
后来又来了两个老太太。一个蹲下来光翻不说话,王翠兰也不催,等人家翻够了,递了把蒜苗过去:“大娘,蒜苗嫩,掐掐看。”老太太掐了掐,点了头,买了两把蒜苗。另一个老太太称了三把菠菜,王翠兰称的时候秤杆子翘得高高的,嘴里还念叨:“大娘你看,高高的,只多不少。”老太太乐呵呵地掏了钱。
侯嘉璐在旁边看着。王翠兰这卖菜的架势,跟她在村里撒泼的时候一个样,动静大,但对象不一样。村里撒泼是对人,集上吆喝是对菜。这话她在心里搁了搁,没跟蒋晗玥说。
晌午前王翠兰卖了两筐菜,进账六块多。她数了数钱,毛票钢镚儿搁围裙兜里拍了两下:“比村里强。村里卖一天才三四块。”
蒋晗玥那头卖了五双袜子,几条手绢。她把手绢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摊子角上,用个小石头压着。王翠兰卖完菜回头瞅了一眼,嘴一撇:“你那个手绢得摆出来。搁摊子角上谁看得见?挂起来,拿绳串着挂摊子前头,人老远就能瞅见。”
蒋晗玥翻了翻包袱,找出一截红塑料绳,把手绢一条一条串上去,挂摊子前头。红红绿绿飘了一排,风一吹跟小旗子似的,果然招人。一会儿就有人问:“手绢咋卖?”
“三毛。”
“贵了。两毛。”
“两毛五。手工绣的,你瞅瞅这针脚。”
那妇女翻来覆去看了看,掏了两毛五。蒋晗玥拿着钱回头看了王翠兰一眼。王翠兰嘴撇了撇,没夸,可脸上绷着,没骂。
晌午仨人把排骨炖了。赵大爷借了个小铁锅,王翠兰搁炉子上炖。排骨剁得不大,焯了水,扔了把蒜苗进去,撮了撮盐。没别的调料,可香味照样飘出去老远。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探头瞅了一眼:“炖啥呢这么香?”
“排骨。来一块?”
“不啦。我吃素。”
赵大爷从隔壁摊子后头探出头:“老王,锅够不够大?不够我那儿还有个大的。”
“够了够了。赵大爷你吃了没?盛一碗?”
“吃了吃了,你吃你的。”赵大爷摆了摆手,缩回去了。
王翠兰拿碗盛了,一人一碗,蹲摊子后头啃。排骨炖得烂乎,蒋晗玥啃了两块,拿手背蹭了蹭嘴,忽然说:“妈,你搁集上卖菜,村里那头不耽误?”
“耽误啥?你爸在家能做饭。宝来晚上回来有口热乎的就行。我早上进菜,晌午卖完就收,赶回去做晚饭。”
“那你天天跑?”
“跑呗。三轮车蹬半个钟头就到了。你叔那三轮我拾掇了,闸修了,链条上了油,骑着轻快。”
侯嘉璐在旁边啃排骨,听她们说话。王翠兰蹲着吃,吃相不讲究,可说的话句句在点上。活儿干得利索,脑子清楚,跟村里那个撒泼打滚的王翠兰简直两个人。集上没人惯着她,她也不撒泼。该吆喝吆喝,该算账算账。卖糖葫芦的老头儿喊她“老王”,她喊人家“老李”。收摊的时候老李还帮她抬了抬筐。
下午收摊,王翠兰把剩菜归置归置,跟蒋晗玥说:“明儿我多进一筐菠菜。今儿不够卖。”
“行。你进你的。”
“你那袜子也得多带。东头那家卖袜子的今儿没来,人都上你这儿买。多带十双。”
“知道了。”
“还有,”王翠兰拿草绳把筐捆上三轮车斗,捆了两道,拽了拽绳头,“你那个摊子前头挂的手绢,往左边挪挪。搁右边挡着袜子摊了,人家过来先看见手绢,袜子反倒看不见。”
蒋晗玥愣了一下:“哦。”回头看了看,还真是,手绢挂上去以后占了半拉摊子,袜子被挤到角上了。
王翠兰蹬上三轮,踩了两下没踩着,又踩了一下才蹬动。车链子哗啦哗啦响着走了。蒋晗玥站摊子后头看着她妈蹬车的背影,忽然说:“嘉璐,我妈今儿没骂人。”
“还帮你卖了几条手绢。那吆喝词儿是她教你的。”
“嗯。她教我的。”蒋晗玥把摊子收了,一边收一边说,“我妈那人,在村里跟集上简直俩样。村里她骂街撒泼,集上她正经做买卖。跟换了个人似的。”
“村里有人惯着她。你爸惯着,你弟惯着,村里人看她撒泼看惯了。集上没人惯,她撒泼人家不搭理她,她就得正经干。”
蒋晗玥把手绢一条条从绳上解下来,叠好,搁包袱里:“那我以前是不是也惯着她?”
“你以前不是惯着她。你是躲着她。她一撒泼你就缩,她就来劲。这会儿你不缩了,她撒泼没人看,就不撒了。”
“那以后她再撒泼呢?”
“你就站那儿看着。她撒完了自个儿起来。”
蒋晗玥把最后一块木板搁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嘉璐,你说我妈今儿回去,晚上吃饭能跟我爸说啥?”
“说你摊子摆得不错。手绢挂起来那招是她教的。”
“她能说?我妈那人,夸人的话说不出口。”
“那就说不出口呗。你心里有数就行。”
俩人回了棚子。蒋晗玥把账记上:今儿卖了七双袜子,四条手绢,进账十二块三。王翠兰那六块多她没记,那是她妈的账,回头俩人另算。记完了把报纸折好塞炕席底下,忽然想起来:“嘉璐,明儿那个姓周的来,咱得把摊子早收了跟他见见。”
“嗯。赵大爷说晌午来。咱收摊早些。”
“你说那姓周的,能带咱去县城?”
“去了看看再说。县城那摊子要是真像他说的那么好,咱合计合计。要是租摊费太贵挣不着钱,那就不去。”
“行。明儿见着人再说。”
蒋晗玥捅开炉子煮糊糊。糊糊煮好了端上桌,她拿筷子搅了搅,忽然说:“嘉璐,咱这摊子越支越远。”
“从村里支到镇上,从镇上支到东乡,这会儿又要支到县城。”蒋晗玥喝了口糊糊,烫得吸了口气,“你说咱是不是越跑越远?”
“你怕不怕?”
“不怕。县城人多,挣钱多。咱欠着刘家坳的钱呢,不挣咋整?”
“那就去。”
“去。明儿看了再说。”
第二天晌午,赵大爷领着个老头儿来了。六十来岁,瘦高个儿,戴顶旧毡帽,拎个黑提包,走道脚底下不利索,一看就是常年走集赶出来的。赵大爷介绍:“这是老周,我表弟。在东乡那集上卖过干货,后来不干了,专给人拉线。”
老周跟她们握了握手,手挺糙,指头节上全是茧子。他把提包搁摊子上,拉开拉链掏出来几张照片:“你俩瞅瞅。这是我侄子在县城的摊子,搁在百货大楼东门,支了个铁皮棚子,卖鞋。生意好得忙不过来,想找人在边上搭个摊,卖袜子手绢针线啥的正好。”
蒋晗玥接过照片。照片上是个铁皮棚子,蓝漆的,有的地方掉了漆皮。里头鞋码了一架子,塑料底布鞋、胶鞋、凉鞋,啥都有。棚子前头人来人往的,推自行车的,拎兜子的,看着确实热闹。
“周大爷,那摊子租费咋算?”
“一个月四十。电费算我侄子的,不用你们掏。”
“四十?”蒋晗玥跟侯嘉璐对看了一眼。四十块,搁东乡能租好几个棚子。
老周把照片往她们跟前推了推:“贵是贵点儿。可你算算,那地方一天人流量上千,赶上礼拜天翻倍。你一天卖二十双袜子,一双挣一块,二十块。租费一天摊一块三,还剩十八块多。搁东乡你一天挣多少?”
蒋晗玥在心里算了算:“好的时候十几块,赖的时候七八块。”
“县城稳。天天那么多人。你头一个月要是卖得好,租费就挣回来了。再说了,”老周指了指照片上棚子边上的空地,“这块地方空着也是空着,你支个摊,人家买完鞋出来一眼就瞅见袜子。卖鞋的不会抢你买卖,你也抢不着他。两好搁一好。”
侯嘉璐在旁边问了一句:“周大爷,你那侄子为啥不自个儿卖袜子?他那摊子边上再支一个,他自个儿搭把手不就行了?”
老周笑了笑,从兜里摸出烟,看了看她俩,又塞回去了:“我侄子那人实诚,可脑子死。他光会卖鞋,不会卖别的。他那摊子上头挂个牌子‘小周鞋铺’,人家来买鞋,不买袜子。你边上支个袜子摊,挂个‘袜子手绢’的牌,人家买完鞋出来顺带看袜子。两不耽误。他要是自个儿卖袜子,人家一瞅,你这鞋铺还卖袜子?不专业了。”
蒋晗玥又看了看照片,递给侯嘉璐:“嘉璐你看呢?”
侯嘉璐把照片看了两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周大爷,我们得先去县城看看那摊子。看了再定。”
“那当然。不去看哪知道行不行。明儿我让侄子来接你们,他蹬三轮车来,带着你们去看看。”
“行。明儿去。”
老周把照片收回包里,跟赵大爷走了。走之前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俩这摊子拾掇得挺利索。老王教的吧?”他冲蒋晗玥扬了扬下巴,“你妈那菜摊子我打眼一瞅就知道是她。吆喝声半个集都听得见。”
蒋晗玥笑了笑。老周走了以后她把摊子收了,一边收一边说:“嘉璐,县城一个月四十,咱手里有一百多,交俩月租费就剩二十。可交了租费就没钱进货了。”
“先去看看。真要干,本钱不够我回去跟我妈借。”
“跟你妈借?”
“我妈手里有。她上回给咱三十七块六,那是她的私房。再借点儿,回头挣了还她。”
“你妈能借?”
“我妈那人,你跟她说明白了干啥用,她借。嘴上骂着,钱掏得痛快。”
蒋晗玥把麻袋扎好,拍了拍手:“行。明儿去县城看看。要是真好,咱就搬县城。”
“嗯。可有一节。”
“啥?”
“县城远。咱搬过去了,你妈那头菜摊咋整?”
蒋晗玥愣了一下:“我妈刚摆了两天——”
“你妈要是想跟咱去县城呢?”
“她咋去?她那三轮蹬到县城得一个多钟头。”
“她要是想去呢?”
蒋晗玥想了想:“那看她自个儿。她想去就去,不想去就搁东乡接着卖菜。反正她那菜摊子搁东乡也挣着钱了。”
“你妈那人,刚在东乡站住脚,你让她撂下菜摊跟你去县城,她未必乐意。”侯嘉璐把照片上的地址抄在报纸边上,“可你要是不跟她说,她回头知道了又得骂你。”
“那咋说?”
“照直说。就说县城有个摊子,咱想去看看。她要去就一块儿去,不去就搁东乡卖菜。别替她拿主意。”
蒋晗玥点了点头。俩人回了棚子,蒋晗玥把炉子捅开煮糊糊。糊糊煮好了端上桌,她忽然说:“嘉璐,咱这摊子越支越远。从村里支到镇上,从镇上支到东乡,这会儿又要支到县城。”
“你怕不怕?”
“不怕。县城人多,挣钱多。咱欠着刘家坳的钱呢,不挣咋整?”
“那就去。”
“去。明儿看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