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七章 侯家父母:你少管别人家闲事
县城那个摊子,侯嘉璐和蒋晗玥去看过了。
老周的侄子叫周建国,三十来岁,黑脸膛,说话闷声闷气的。他蹬个三轮车来镇上接人,车斗里垫了条旧麻袋,边角磨得发亮。从镇上到县城,蹬了快一个钟头。蒋晗玥坐车斗里,路不好,颠得屁股疼,手还得抓着车帮。到了地方下车一看,百货大楼东门口一溜摆开十来个棚子,卖布的、卖鞋的、卖搪瓷盆的、卖小孩儿玩具的,人来人往没断过。周建国的鞋摊在靠中间的位置,铁皮棚子搭得牢靠,里头鞋码得整整齐齐,塑料凉鞋、棉鞋都有,鞋盒摞在脚底下,顺手就能够着。
“你瞅这位置。”周建国拿手指了指东门,“出来的人打这儿过,进去的人也打这儿过。礼拜天人挤人,我这摊子一天能卖五六十双鞋。”
蒋晗玥瞅了瞅他摊子边上的空地:“这块儿能支摊子?”
“能。我跟市场管理员说好了,你交租费就成。一个月四十,押一付一,先交八十。”
“八十。”侯嘉璐在心里算了算,手里一百一,交完剩三十,进货就紧了。
周建国看她犹豫,补了一句:“你要是一下子拿不出八十,先交四十,押金下月补。我跟管理员说说。”
蒋晗玥看了侯嘉璐一眼。侯嘉璐没急着应,蹲下来瞅了瞅周建国摊子上的货。塑料凉鞋摆了两排,棉鞋靠里,鞋底都朝外,码得顺。她问:“周哥,你这摊子一天卖五六十双,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晌午连饭都顾不上吃。你要搁我边上摆摊子,我也能帮你照看两眼,你也帮我递个鞋收个钱啥的。咱互相搭把手。”
蒋晗玥蹲下来,跟侯嘉璐咬了咬耳朵:“我看行。他那位置确实好,人流量大。四十租费,摊一天一块三。咱东乡那边一天挣十来块,这儿要是也能挣十来块,租费就占一成多,不算多。”
侯嘉璐想了想:“咱手里交完八十还剩三十,进货不够。得回去跟我妈借点。”
“借多少?”
“二十。加上咱手里的,凑五十进货,够了。”
俩人站起来。蒋晗玥跟周建国说:“周哥,我们回去商量一下,明儿给你准信儿。”
“行。不着急。你俩回去合计合计。”
回到镇上已经后晌了。俩人刚进棚子,赵大爷就迎过来了:“你俩可回来了。你爸你妈来了,搁棚子里等半天了。”
侯嘉璐进去一看,李秀芬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个布包。侯大勇蹲在门口抽烟,烟快烧到手了,才在鞋底上摁灭。李秀芬脸上没啥表情,见她们进来,把布包往木箱上一搁,站起来瞅了一圈棚子。她先拍了拍被子,又伸手摸了摸炉子,手在炉边停了一下。
“炉子倒是点着,就是煤球搁得离床太近。晚上睡觉不呛?”
“烟囱通着呢。”侯嘉璐说。
“通着也不行。煤球搁外头去,门后头搁着。”李秀芬回头瞅了侯大勇一眼,“你瞅瞅这棚子,四面透风。冬天还没过完呢。”
侯大勇站起来,敲了敲墙:“砖的,结实。窗户糊两层,还行。”
李秀芬哼了一声,坐回床沿:“摊子咋样?”
蒋晗玥把今儿去县城看摊子的事儿说了。李秀芬听完,半天没吭声。她手指头在布包上按了按,布包里的毛票窸窸窣窣响。
“妈,我寻思跟您借二十。交完租费进完货,挣了下个月就还您。”侯嘉璐说。
李秀芬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卷毛票,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卷得紧。她数了三十搁木箱上:“二十进货,十块留着应急。不用急着还。挣着了再说。”
侯嘉璐鼻子酸了一下。李秀芬没给她煽情的时候,接着问:“县城那摊子,你俩看准了?”
“看准了。位置好,周哥人实诚。”侯嘉璐说。
“那王翠兰呢?她刚跟你们摆了两天摊,你俩走了她咋整?”
蒋晗玥接话:“姨,我妈那头我回去说。她要是想去县城,就跟着去。她那三轮蹬一个多钟头也能到。她要是不去,就搁东乡接着卖菜,我跟嘉璐周末回来赶集。”
李秀芬看了她一眼:“你妈那人,跟你摆了两天摊,刚处出点儿意思。你这就走,她心里能得劲?”
蒋晗玥不吭声了,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李秀芬又说:“你俩摆摊,我支持。可有一节,你妈那头你处理好了。别你俩走了,她觉着又让你们甩了,回头再闹。她那人闹起来没边儿。”
“我知道。我回去跟她好好说。”蒋晗玥说。
李秀芬点了点头,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走。侯大勇把三轮车推过来,车链子哗啦响了一声。李秀芬上车斗里坐了,忽然回头看了侯嘉璐一眼:“嘉璐。”
“妈?”
“你过来。”
侯嘉璐走过去。李秀芬从兜里摸出个手绢包,打开,里头是一对银耳环。老银的,发黑了,耳钩有点弯。她拿手指头擦了擦,没擦亮,又包回去。
“你姥姥给我的。你拿着。万一应急,能当俩钱。”
“妈——”
“别妈了。拿着。”李秀芬把手绢包塞她手里,“你梦里头那二十年,你妈没能耐帮你。这会儿你自个儿拼出来了,妈帮不了大忙,就这点东西。你拿着。”
侯嘉璐攥着手绢包,嗓子堵得厉害。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秀芬又补了一句:“还有,你管晗玥家的事儿,我不拦。可你自己心里得有数。你俩是搭伙过日子,不是一家人。她妈那头,你少掺和。她妈那人,你越掺和她越来劲。你让晗玥自个儿对付。听见没有?”
“知道了妈。”
“知道了就行。我们走了。明儿后晌你爸给你们送床厚被子来,这被子薄了。”李秀芬拍了拍车斗,“走吧。”
侯大勇蹬上三轮走了。侯嘉璐站那儿看着三轮拐过街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绢包。银耳环搁在里头,老银的,发黑了,可擦擦还能亮。她把手绢包揣进贴身的兜里,按了按。
蒋晗玥凑过来瞅了一眼:“你妈真把家底都掏给你了。”
“嗯。”
“嘉璐,你妈刚才说让我自个儿对付我妈。这话在理。我妈那头我回去说,你别掺和。”
“你妈要是骂你咋整?”
“骂就骂呗。她骂完了我再说。她要是骂狠了,我就走。反正我明儿回来说不通,后儿再说。多回去几趟,她骂累了就听了。”
侯嘉璐把手绢包揣好:“那明儿咱俩分头。你回村跟你妈说,我去县城找周哥交租费。”
“行。分头。明儿个我回来碰。”
第二天一早,蒋晗玥回了村。侯嘉璐去了县城找周建国。她没按周建国说的先交四十,把八十交齐了——四十租费,四十押金。押金早晚得交,省得下月手紧。市场管理员收了钱,开了张白条,盖了个红戳。周建国给了她一把钥匙,说棚子后头有个小铁皮柜,能锁东西。
“柜子不大,锁头你得自个儿买。”周建国拿脚踢了踢铁皮柜,“别搁值钱货,搁个账本、零钱啥的还行。”
侯嘉璐把钥匙揣好,回镇上等蒋晗玥。
等到擦黑,蒋晗玥回来了。她进门先灌了半缸子凉水,嘴一抹,坐到床沿上。
“咋样?”
“我妈骂了一顿。骂完了我问她跟不跟去县城,她说不去。她那菜摊子刚在东乡支起来,不想挪。”
“那她没闹?”
“闹了。坐灶间哭了一场,说我翅膀硬了往外飞。我坐那儿听着,等她哭完了跟她说‘妈你要是想我了,周末我回来赶集’。她哼了一声,没再骂。”
蒋晗玥顿了顿,又说:“宝来从门后头探出脑袋,说他砖窑干到月底就不干了,想跟咱去县城摆摊。我说行,你那十块本金我记着账呢,去了县城利润分你两成。”
“你妈让宝来去?”
“不让。又骂了一顿。宝来说‘妈你骂呗,我反正去’。我妈拿笤帚抡他,他跑了。笤帚疙瘩打在门框上,弹回来掉灶台边上了。”
侯嘉璐笑了。
蒋晗玥也笑了:“我妈那人,现在家里没人怕她了。宝来不怕她,我不怕她,我爸也不咋怕她了。她骂人没人接茬,自个儿骂累了就歇了。”
“那就行。后儿个搬县城。”
“搬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