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去看海
外孙女在秀兰这儿待到一岁半,小荷那头排上了托班,来接孩子那天大包小包往后备箱塞,秀兰站旁边指挥:“尿不湿搁最底下,奶粉放上面,别压着。”小荷说:“妈,你跟我回去住两天呗,帮我搭把手。”秀兰说:“我去住两天,店里谁管?”小荷说:“小张管得挺好。”秀兰想了想,把围裙解了:“行,就去两天。”
省城小荷家现在热闹了。小丫头会走了,扶着沙发满屋窜,见啥抓啥,秀兰跟在后面收拾,跟扫雷似的。小荷下班回来看见她妈蹲地上捡玩具,说:“妈你歇会儿。”秀兰说:“我不累,我追她跑就当锻炼了。”陈嘉木在厨房做饭,秀兰探头看了一眼,说:“你炒那青菜火小了,得大火快炒,要不水塌塌的。”陈嘉木赶紧把火调大。小荷冲他使眼色,意思是“听我妈的”。
住了三天秀兰要走。小荷说:“再住两天呗。”秀兰说:“不住了,店里攒了一堆事呢。再说你妈在这儿你俩不自在——我瞅着嘉木炒菜都不敢放盐。”陈嘉木在旁边嘿嘿笑。小荷说:“那你自己回去注意身体,别老三点起。”秀兰说:“知道了知道了。”
高铁上她旁边坐了一对老两口,老太太拿手机看旅游照片,老头在旁边打瞌睡。老太太看秀兰盯着她手机,就把屏幕转过来:“大妹子,你看我们上个月去青岛拍的,海可蓝了。”秀兰凑过去看——老太太站海边,穿大红裙子,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秀兰说:“这是真海?”老太太说:“真海,浪头打过来脚底下沙子直晃。”秀兰问:“去一趟花多少钱?”老太太说:“跟团,一个人两千八,包吃住车费。”秀兰心里咯噔一下,两千八,够她进半个月的货了。
回家路上她一直在想那片海。晚上躺床上跟小荷视频,说着说着走神了,小荷喊了两遍她才应。小荷问:“妈你想啥呢?”秀兰说:“今天高铁上碰见个老太太,人家去青岛看海了,穿大红裙子照相。”小荷说:“你想去啊?”秀兰说:“去啥去,两千八呢。”小荷说:“我给你出。”秀兰说:“不用你出,你妈有钱。”小荷说:“那你去不去?”秀兰说:“再说吧。”
第二天早上三点起来去店里,她和面的时候手没停,心里一直算账。两千八,店里得卖多少笼包子?一笼挣两块,得卖一千四百笼。可转念一想——她攒了这些年钱,给秀军还过债,给赵大柱交过养老院费,给小荷凑过嫁妆,唯独没给自己花过一分闲钱。她问小张:“你说我去趟青岛中不中?”小张说:“老板你早该去了。你一年到头不歇,铁打的也扛不住。”秀兰说:“那店里咋整?”小张说:“我顶一个月,顶不住再给你打电话。”秀兰说:“一个月不行,就七天。”小张说:“七天也行,你赶紧报团。”
秀兰报了团。走之前她把小张叫来交代了三天,发面咋发、咸菜咋腌、老顾客谁爱吃啥、哪个点人最多该提前备货,说了一遍又一遍。小张说:“老板你再交代我就背下来了。”秀兰说:“背下来好,背下来我走得放心。”
出发那天她换了身新衣裳——小荷网上给她买的,碎花衬衫黑裤子,说拍照好看。秀兰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不像去旅游的,像去开会的。周姐来送她,看了一眼说:“你把那衬衫掖裤腰里。”秀兰掖了,周姐又说:“你把脚上那双黑布鞋换了,穿运动鞋。”秀兰换了,周姐说:“行了,走吧。”秀兰拎着包出门,走了两步又回来:“我草还没浇水。”周姐把她推出去:“我浇!你赶紧走!”
大巴车坐了六个钟头。秀兰旁边是个跟她岁数差不多的老太太,姓孙,退休教师,一个人来的。孙老师问她:“你一个人?”秀兰说:“一个人。闺女让我来的,说我该歇歇。”孙老师说:“我也是闺女让来的,闺女说我再不出门就老年痴呆了。”秀兰乐了:“咱俩一个命。”一路聊着,孙老师说她老伴前年走了,她在家闷了一年,后来想通了,得出来走。秀兰说:“我离婚二十多年了,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现在闺女成家了,外孙女也大了。”孙老师说:“那你更该出来,苦了大半辈子了。”
到青岛已经下午了。导游说先吃饭,明天一早看海。秀兰在酒店房间放下包,从窗户往外看——远远能看见海,灰蓝灰蓝的一条线。她站那儿看了半天,同屋的大姐喊她吃饭她才走。
第二天早上六点集合,秀兰五点就醒了。她穿了小荷买的碎花衬衫,把头发拿皮筋扎利索了,往脸上抹了点周姐塞给她的防晒霜。到了海边,秀兰脱了鞋往沙滩上走。沙子软乎乎的,踩上去直往下陷,她走得摇摇晃晃的,孙老师在旁边扶了她一把。走到水边,浪头打过来,凉得她一激灵,脚趾头在沙子里抠紧了。孙老师喊:“站稳了!”秀兰说:“站得住!”又一个大浪,水没到小腿,秀兰裤腿湿了半截,她也不躲,就那么站着,让浪一遍遍冲脚。
孙老师拿手机给她拍照。秀兰不会摆姿势,站得直挺挺的跟站军姿似的。孙老师说:“你放松点,笑一笑。”秀兰咧了咧嘴。孙老师说:“不行,太假。你想点好事。”秀兰想了想,想起小荷五岁那年第一次帮她收摊,想起外孙女攥着她手指头睡觉,想起店门口排队买包子的人,嘴角自己就翘起来了。孙老师咔嚓摁了一张,拿给她看:“这不挺好嘛!多自然。”
秀兰看着照片上的自己——碎花衬衫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头发有点乱,嘴咧着,眼睛眯着,背景是浪花和天。她看了半天,说:“这是我?”孙老师说:“可不就是你。”秀兰说:“我咋没这么笑过?”孙老师说:“那是你以前没空笑。”
那天下午她给家里发照片,发给小荷一张,发给周姐一张,发给小张一张。小荷秒回:“妈你好看!”周姐回:“这谁家老太太,还挺精神。”小张回:“老板你多玩几天,店里挺好。”秀兰又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九张图,写了一句:“看了海。跟电视上一样。”
小荷评论:“妈,你值得看更好的海。”
秀兰回:“这就挺好。头一回见真海。”
晚上在酒店,她跟孙老师坐阳台上聊天。孙老师说:“回去有啥打算?”秀兰说:“回去接着干呗。”孙老师说:“你不想想退休?”秀兰说:“退啥休,我才六十,干到六十五再说。”孙老师说:“那你这趟回去还三点起?”秀兰想了想:“三点起,但下午得歇一个钟头。这回出来腰不疼了,比在家躺着管用。”孙老师说:“那你以后每年出来一趟。”秀兰说:“中,明年去北戴河,后年去大连。”孙老师说:“拉上我。”秀兰说:“中,咱俩搭伴。”
回县城那天小张来车站接她。秀兰一看小张瘦了一圈,问:“店里出啥事了?”小张说:“啥事没有,就是忙,我少睡了俩钟头。”秀兰说:“辛苦你了,下个月涨工资。”小张说:“老板你玩好了?”秀兰说:“玩好了。海真大,一眼望不到边,站那儿觉得自己那点破事都不叫事。”
回店里看了一眼,一切正常。咸菜没酸,包子卖得挺好,账记得清清楚楚。秀兰满意地点点头,跟小张说:“明儿起你歇两天,我顶。”小张说:“不用,我能干。”秀兰说:“让你歇就歇,累出毛病来我咋跟你家里人交代?”
晚上到家她给草浇了水。草又蹿了一截,花盆快装不下了。她蹲那儿看了半天,跟草说:“我见着海了。你猜海多大?比你那花盆大多了。”草不吱声。秀兰说:“你不搭话我也知道你眼馋。下回我拍照片给你看。”
她站起来把窗户推开,夜风吹进来。手机响了,小荷发来一段视频——外孙女对着镜头喊“姥姥”,喊完了自己鼓掌。秀兰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回了一条:“等姥姥再攒俩月钱,带你去看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