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的声音断了一下。
林晚照脚步没停,继续拖着步子往前走。藕色衫子的袖口擦过回廊栏杆,沾了层薄灰。
里头又说话了。
“地契确实有些年头了,府里老人也记不清。”王氏的声音压得低,带着讨好的试探,“您看,能不能先签听荷院的契书,茶棚那边,容我们再找找?”
粗哑的嗓子冷笑。
“王夫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买方要的是两处连在一块儿的地皮,单买听荷院有什么用?那破院子值几个钱?”
另一个声音尖细:“三日。咱们掌柜说了,就等三日。地契到手,银子立刻送过来。要是办不成……”
话没说完。
林晚照已经走过花厅窗下。她没往里头看,视线落在回廊尽头那丛半枯的竹子上。
竹子底下,蚂蚁排成一线。
忙得很。
她回到听荷院时,桑禾正端着碗稀粥从厨房回来,脸白得吓人。
“小姐……”
“听见了。”林晚照接过粥碗,在藤椅上坐下,“三日。”
桑禾嘴唇哆嗦:“那、那怎么办?地契不是……”
在她这儿。
林晚照舀起一勺粥,慢慢吹凉。米粒很少,汤水清得能照见人脸。
“急什么。”
桑禾跺脚:“能不急吗?三日之后交不出地契,牙行肯定翻脸!夫人迁怒下来,咱们……”
“迁怒就迁怒。”
林晚照喝下半勺粥,胃里暖和了些。她抬眼看向墙角的水缸。
砖块垒得严实。
但黑影来过。
买家要的不是地皮,是地皮底下可能藏着的东西——铁盒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水脉图,令牌,还有那张署名“玄青子”的地契。
交出去?
她垂下眼。
交出去,或许能换一时安宁。可黑影既然能夜探听荷院,就说明对方已经盯上她了。交出去之后呢?灭口?还是继续被当成棋子利用?
不交?
三日之后,牙行翻脸,王氏焦头烂额,必定彻查。水缸虽隐蔽,但若真掘地三尺……
林晚照放下勺子。
碗底还剩几粒米。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干涸的荷池,龟裂的泥土在晨光里泛着灰白。
得找第三条路。
“春杏。”
桑禾愣了下:“小姐?”
“去把我妆匣最底下那层打开。”林晚照没回头,“里头有个绒布小包,拿来。”
桑禾应了声,小跑进屋。片刻后,她捧出个巴掌大的深蓝色绒布包。
林晚照接过,解开系绳。
里头是那朵莲花玉佩。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沈知微在诗会上塞给她的,没说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标记?
还是警告?
林晚照用手指摩挲着玉佩边缘。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上来,让她想起铁盒里那块黑色令牌。
也是凉的。
沈知微背后是长公主。长公主在查西郊别庄的事——至少,诗会那晚吴小姐玉佩丢失,长公主亲自过问,说明她对侯府这摊浑水并非一无所知。
而铁盒里的水脉图,指向的正是西郊别庄附近的地下水脉。
巧合?
林晚照把玉佩握进掌心。
或许不是。
“研墨。”
桑禾又是一愣:“现在?”
“嗯。”
笔墨纸砚都是最次的,墨锭磨出来带着渣子。林晚照铺开一张泛黄的竹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
她在回忆铁盒里那封信。内容零碎,除了水脉走向,还提了几句“龙脉余支”、“地气淤塞”之类的玄乎话。
她不需要那些。
林晚照落笔。
线条很细,先是勾勒出西郊别庄的大致位置,然后是周边的山势轮廓。接着,笔尖向下,画出一道道曲折的、代表地下水脉的虚线。
她记性极好。
信上那些杂乱的信息,在她脑子里自动归位,连成脉络。哪里是主脉,哪里是支流,哪里可能形成暗河——
笔尖一顿。
其中一条支流的末端,虚线指向的位置,恰好是听荷院所在的区域。
虽然模糊,但方位对得上。
林晚照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原来如此。
买家要的不仅是铁盒,更是铁盒里这张图。有了图,就能摸清西郊别庄地下的秘密,或许还能顺着水脉,找到其他关联的地方。
比如听荷院。
她放下笔,等墨迹干透。然后从妆匣里又抽出一张更小的素笺,提笔写了几个字。
不是汉字。
是几个扭曲的符号,像道家的符咒,又像随意勾画的涂鸦。她在铁盒里那枚黑色令牌上见过类似的纹路,当时就记下了。
沈知微如果真在查这件事,应该认得。
写完,她把水脉图折成小块,连同莲花玉佩和那张符咒素笺,一起塞回绒布包。
“春杏。”
“奴婢在。”
“你常去城西那座小观音庙上香,对吧?”
桑禾点头:“是,每月初一十五都去。那庙香火不旺,但挺清净。”
“今天去一趟。”林晚照把绒布包递给她,“把这个‘掉’在供桌底下不起眼的角落。记住,要让人看起来像是不小心遗落的,别刻意。”
桑禾接过包,手心出汗:“小姐,这、这是要传给谁?”
“该捡到的人,自然会捡到。”
林晚照坐回藤椅,闭上眼睛。
“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盯上。”桑禾攥紧绒布包,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晚照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消失。
赌。
赌沈知微或者她背后的人,对这张图感兴趣。赌她们愿意为此提供一点保护,或者至少,一点信息。
赌输了怎么办?
林晚照扯了扯嘴角。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总比坐以待毙强。
接下来的两天,听荷院风平浪静。
林晚照照常起居,吃饭,睡觉,偶尔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前院的焦躁仿佛被一堵墙隔开,传不到这里。
但桑禾紧张得不行。
她第二天从观音庙回来,说绒布包已经按吩咐“掉”在供桌底下的缝隙里了。之后就一直坐立不安,时不时朝院门张望。
“小姐,会不会……没人捡到?”
“会捡到的。”
“要是捡到了,又不理咱们呢?”
“那就算了。”
林晚照翻了一页手里的话本。书是从库房角落翻出来的,缺页少字。她看得漫不经心。
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
第二天傍晚,钱有福来了听荷院。
他圆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满是血丝:“三小姐,夫人让老奴来传个话。地契的事儿,府里正在加紧找,您这儿……要是想起什么老太爷在世时提过的旧事,千万告知一声。”
林晚照放下话本,眼神茫然:“钱管家,我那时还小,记不清了。”
“是是是,老奴明白。”钱有福搓着手,“就是……唉,牙行那边催得紧。夫人和他们谈了两轮,对方松了点口。”
“松口?”
“说是可以先签听荷院的契书,茶棚的地契,后续补上也行。”钱有福压低声音,“但得压价,而且只给五天宽限。”
林晚照“哦”了一声。
王氏让步了。
在巨大的压力下,她选择了风险更高的方案——先交易,后补证。这等于把主动权交出去一半。
蠢吗?
有点。
但也是被逼到绝境的无奈。
“母亲决定就好。”林晚照说。
钱有福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点别的情绪。但什么都没有。
他悻悻告退。
第三天,从早上开始,前院就人来人往。
桑禾去打探,回来说牙行的人又来了,还带了契书。王氏和钱有福在花厅陪着,气氛凝重。
“好像……真要签了。”桑禾声音发颤。
林晚照坐在藤椅上,没说话。
她看着日头一点点西斜。
申时初,前院传来一阵骚动。隐约能听见王氏提高了嗓音,似乎在争辩什么。接着是钱有福劝解的声音。
又过了两刻钟,动静渐渐平息。
桑禾扒在院门边,偷偷往外瞧。忽然,她缩回头,脸色古怪:“小姐,有人往咱们这儿来了。”
“谁?”
“不认识,看着像别府的下人,穿戴挺体面。”
林晚照坐直了些。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一个穿着靛蓝布衫、面容清瘦的中年婆子站在那儿,朝里头张望了一眼,目光落在林晚照身上。
“请问,是三小姐吗?”
声音平稳,带着点客气的疏离。
林晚照站起身:“我是。”
婆子福了福身:“奴婢是沈府当差的。我家小姐前日整理旧物,想起春日诗会上与三小姐论画时,似乎遗落了一方心爱的旧帕子。遣奴婢来问问,三小姐可曾拾到?”
院子里静了一瞬。
桑禾瞪大眼睛。
林晚照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帕子?
诗会那日,她和沈知微连话都没说几句,哪来的论画?哪来的遗落帕子?
她抬起眼,看向那婆子。
婆子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不曾拾到。”林晚照开口,语速很慢,“许是记错了?”
婆子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许是。”她说,“既如此,奴婢就不打扰了。”
她又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却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我家小姐还说,若三小姐日后得了空闲,不妨去城西的‘静心庵’走走。那儿后山的泉水泡茶,别有风味。”
说完,这次真走了。
脚步声渐远。
桑禾愣愣地看向林晚照:“小姐,她这话……什么意思?”
林晚照没回答。
她重新坐回藤椅,闭上眼睛。袖口下的手指,轻轻蜷了起来。
静心庵。
不是观音庙。
是新的地点。
沈知微收到东西了。不仅收到了,还看懂了那张符咒暗号,并且给出了回应。
约她见面。
前院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钱有福惊慌的呼喊: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快、快请大夫——”
王氏出事了。
就在契书即将落笔的最后一刻。
林晚照听着那片混乱,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赌局的第一局,她没输。
但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