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的声音断了一下。
林晚照脚步没停,继续拖着步子往前走。藕色衫子的袖口擦过回廊栏杆,沾了层薄灰。
里头又说话了。
“地契确实有些年头了,府里老人也记不清。”王氏的声音压得低,带着讨好的试探,“您看,能不能先签听荷院的契书,茶棚那边,容我们再找找?”
粗哑的嗓子冷笑。
“王夫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买方要的是两处连在一块儿的地皮,单买听荷院有什么用?那破院子值几个钱?”
另一个声音尖细:“三日。咱们掌柜说了,就等三日。地契到手,银子立刻送过来。要是办不成……”
话没说完。
林晚照已经走过花厅窗下。林晚照没往里头看,视线落在回廊尽头那丛半枯的竹子上。
竹子底下,蚂蚁排成一线。
忙得很。
林晚照回到听荷院时,桑禾正端着碗稀粥从厨房回来,脸白得吓人。
“小姐……”
“听见了。”林晚照接过粥碗,在藤椅上坐下,“三日。”
桑禾嘴唇哆嗦:“那、那怎么办?地契不是……”
在茶棚底下埋着。
这话桑禾没敢说出口。
林晚照喝了口粥。粥是冷的,米粒硬邦邦的,带着股隔夜的馊味。她慢慢咽下去,眼睛望着那口干涸的旧水缸。
缸底裂开的泥缝里,野草又长高了一寸。
“等。”林晚照说。
“等什么?”
林晚照没答。
申时初,前院传来一阵骚动。隐约能听见王氏提高了嗓音,似乎在争辩什么。接着是钱有福劝解的声音。
又过了两刻钟,动静渐渐平息。
桑禾扒在院门边,偷偷往外瞧。忽然,桑禾缩回头,脸色古怪:“小姐,有人往咱们这儿来了。”
“谁?”
“不认识,看着像别府的下人,穿戴挺体面。”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一个穿着靛蓝布衫、面容清瘦的中年婆子站在那儿,朝里头张望了一眼,目光落在林晚照身上。
“请问,是三小姐吗?”
声音平稳,带着点客气的疏离。
林晚照站起身:“我是。”
婆子福了福身:“奴婢是沈祭酒府上的。我家小姐说,诗会那日与三小姐论画,不慎遗落了一块帕子。不知三小姐可曾见过?”
帕子?
诗会那日,林晚照和沈知微连话都没说几句,哪来的论画?哪来的遗落帕子?
林晚照抬起眼,看向那婆子。
婆子也正看着林晚照,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婆子笑了笑。
“许是。”婆子说,“既如此,奴婢就不打扰了。”
婆子又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脚步声渐远。
桑禾愣愣地看向林晚照:“小姐,婆子这话……什么意思?”
林晚照重新坐回藤椅,闭上眼睛。袖口下的手指,轻轻蜷了起来。
静心庵。
不是观音庙。
是新的地点。
沈知微收到东西了。沈知微不仅收到了,还看懂了那张符咒暗号,并且给出了回应。
约林晚照见面。
前院的混乱持续了约莫半盏茶功夫。
周瑞家的匆匆跑回来时,额头一层薄汗:“夫人方才头晕得厉害,已经扶去厢房歇着了。钱管家已让人去请大夫。”
她说着,眼睛往院子里瞟。
林晚照还坐在藤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三小姐。”
林晚照眼皮动了动,没睁。
“夫人身子不适,今日那契书……怕是签不成了。”周瑞家的走近两步,声音里带着试探,“方才沈府来人,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藤椅慢悠悠晃了一下。
林晚照睁开眼,眼神空茫茫的,像是刚被吵醒。她看着周瑞家的,反应了一会儿,才慢吞吞道:“哦,沈家姐姐遣人来问一块帕子。”
“帕子?”
“说是诗会上丢的。”林晚照语气平淡,“我没见过。”
周瑞家的皱眉。
沈家那位小姐,清高得很,怎么会为了一块帕子专门派人来问?还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心里犯嘀咕,面上却堆起笑:“原是这样。那……三小姐可要去看看夫人?”
“母亲身子不适,我去了反倒添乱。”林晚照重新闭上眼睛,“等大夫瞧过了,我再去请安。”
周瑞家的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好再问,只得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
桑禾蹭过来,声音发颤:“小姐,夫人她……”
“急火攻心。”林晚照说,“不打紧。”
她顿了顿。
“去把我妆匣最底下那块灰蓝色的旧帕子找出来。”
桑禾一愣:“哪块?”
“去年裁衣裳剩下的边角料,我让你收着的那块。”林晚照睁开眼,目光落在院墙上,“料子普通,上头绣了几片竹叶,针脚歪歪扭扭的。”
桑禾想起来了。
那是小姐自己胡乱绣的,因为太丑,一直压在箱底。
她虽不解,还是转身进屋去翻找。
林晚照从藤椅上起身,走到那口干涸的旧水缸旁。缸底泥土龟裂,几丛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
她蹲下身,手指拂过缸沿。
冰凉的触感。
沈知微选了静心庵。
城西,香火不算旺,后山有泉,是不少文人雅士煮茶的去处。
选在那里见面,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并不打算完全隐藏这次会面。他们需要一点“意外被人瞧见”的可能性,但又不能太公开。
这是一种姿态。
告诉林晚照:我们愿意和你谈,但你别想完全藏在暗处。
林晚照扯了扯嘴角。
也好。
至少说明,对方暂时不打算灭口。
桑禾捧着帕子出来了。
灰蓝色的粗棉布,边缘已经有些起毛。上头绣的竹叶确实歪斜,颜色也褪了大半,看起来寒酸又陈旧。
“小姐,这块……”桑禾有些窘。
“正好。”林晚照接过帕子,展开,又对折。
她的手指很稳。
先横折两次,再竖折一次,最后将一角轻轻掖进夹层。叠好的帕子变成方正的一小块,边缘整齐,但仔细看,掖进去的那一角微微凸起,形成一个不易察觉的细小弧度。
桑禾瞪大眼睛。
她从未见过小姐这样叠帕子。
“收好。”林晚照把叠好的帕子递给她,“若沈府再来人问,就把这个交给他们。记住,就说是在我妆匣底下翻出来的,许是年前收拾时混进去了,一直没发现。”
桑禾接过帕子,手心有些汗。
“小姐,这帕子……有什么讲究吗?”
“没有。”林晚照重新坐回藤椅,“就是块旧帕子。”
她闭上眼睛。
暮色渐渐沉下来。
王氏躺在厢房的软榻上,额上覆着湿毛巾。
大夫把过脉,说是思虑过度、肝气郁结,开了几副安神疏肝的方子。钱有福亲自送大夫出去。
屋里只剩周瑞家的伺候。
“夫人,您喝口参茶。”周瑞家的端来茶盏。
王氏没接。
她盯着头顶的帐子,脸色苍白,嘴唇抿得死紧。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契书就签了。
可偏偏……
“沈家。”王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沈知微。”
周瑞家的不敢接话。
“她派人来,当真只是为了一块帕子?”王氏转过头,眼神锐利。
“三小姐是这么说的。”周瑞家的低声道,“奴婢瞧着,三小姐那样子……倒不像说谎。”
王氏冷笑。
“她那张脸,什么时候说过真话?”
周瑞家的噤声。
王氏撑着坐起身,毛巾滑落。她揉了揉额角,头痛欲裂。
沈家是清流,沈砚清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这样的人家,向来不屑和后宅妇人打交道。如今却为了区区一块帕子,专门派人上门……
不对劲。
王氏忽然想起什么。
“去听荷院。”王氏说,“就说我身子不适,想看看她那儿有没有安神的旧帕子——要她亲手绣的。”
周瑞家的愣住。
“夫人,这……”
“去。”
周瑞家的再次踏进听荷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林晚照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旧书。
桑禾在一旁做针线。
“三小姐。”周瑞家的堆起笑,“夫人醒了,说心里燥得慌,想寻块旧帕子压压惊。最好是您亲手绣的,沾着女儿家的静气。”
林晚照从书卷里抬起头。
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眉眼清淡,看不出情绪。
“我绣工不好。”她慢吞吞道,“怕入不了母亲的眼。”
“夫人不讲究这些。”周瑞家的往前凑了凑,“就是图个心意。”
林晚照放下书卷。
她起身,走进里屋。片刻后,拿着一块帕子出来。
正是那块灰蓝色的旧帕。
只是此刻已经展开,平平整整,上头歪斜的竹叶在灯光下显得愈发寒酸。
“只有这个。”林晚照把帕子递过去,“去年胡乱绣的,一直没好意思拿出来。”
周瑞家的接过帕子,仔细看了看。
料子普通,绣工拙劣,确实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叠痕还在,但已经摊开,看不出什么特别。
她心里那点疑虑消了大半。
“三小姐有心了。”她把帕子收好,“奴婢这就给夫人送去。”
林晚照点点头,重新坐回灯下,拿起书卷。
周瑞家的退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
桑禾放下针线,声音发紧:“小姐,她们是不是起疑了?”
“嗯。”林晚照翻过一页书。
“那……”
“疑心归疑心,她们查不出什么。”林晚照语气平淡,“帕子已经送出去了。”
桑禾愣住。
“什么时候?”
“方才。”
子时过半。
侯府各院的灯火陆续熄灭。
听荷院的西厢房,窗户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道纤细的身影滑出来,贴着墙根的阴影,几步就绕到了后院的小门。门栓早已松动,轻轻一推就开了。
林晚照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
巷子里空无一人。
她没走大路,专挑僻静的小巷。夜风很凉,吹得衣摆簌簌作响。
两条街的距离,走了约莫一刻钟。
那间小书铺就在巷子深处,门面窄小,招牌上的漆早已斑驳脱落。铺子显然歇业已久,门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后门虚掩着。
林晚照在门前停了片刻。
四周寂静,只有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她推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里头一片漆黑。
月光从破了的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惨白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
书架歪歪斜斜地立着,上头空了大半。
一道身影站在最深的阴影里。
披着深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出身形纤细。那人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像是早已等在那里。
林晚照反手关上门。
黑暗中,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轻而缓。
过了许久。
那人才开口。
声音清冷平静,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
“三小姐好胆色。”
顿了顿。
“也好算计。”
她缓缓转过身。月光恰好移过来,照亮了她下半张脸——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
“那份水脉图,”她说,“你从何处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