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听荷院的墙头,林晚照就已经把铁盒用旧布包好。
她没惊动桑禾。
轻手轻脚从后门出去,沿着墙根走了两刻钟,在书铺后门停住。四下无人,她把布包塞进约定的角落,那里正好有本翻开的《论语》挡着。
做完这些,她原路返回。
像个没事人。
晨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碧蓝如洗,几朵白云悠悠飘着。
这样的天气,适合躺着晒太阳。
她心里想着,脚下却没停,径自回了听荷院。
***
次日清晨,侧门传来三声轻叩。
林晚照刚睁眼,桑禾已经慌慌张张去开门。门外站着个中年人,个子不高,指节粗大,像常年干体力活的。他递过来一个油纸信封,手腕一抖,袖口露出半截旧疤。
“三小姐。”他声音压得低,“陈三碗让我来的。”
林晚照没接话,接过信封。
抽出契约,她从头看到尾。
首付只要二十两。分期五年,月供二两,利息近乎于无。
条件优厚得离谱。
她抬起眼,盯着对方。
“陈三碗呢?”
“他在铺子里盯着,走不开。”中年人笑了笑,“三小姐,这契约您看行不?行的话,小的还得回去复命。”
林晚照又低头看了一遍。
字迹工整,条款清晰,连违约责任都写得明明白白。没问题。
她提笔签字。
墨迹落下去,她手很稳。
中年人收起契约,拇指在印泥上蹭了蹭,留下个模糊红痕。
“三小姐爽快。”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度,“铺子,是您的了。背后有人,您安心。”
林晚照动作停了停。
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替我谢谢他。”
中年人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门关上,桑禾凑过来,声音发抖:“小姐,那是谁?什么铺子?”
“一个铺子。”林晚照把契约折好,塞进妆匣底层,“以后再说。”
她没告诉桑禾,这铺子来得有多险。
***
午后,牙行的人到了正院回话。
王氏正歪在榻上,捏着茶盏听汇报。
“夫人,买家说急事缠身,撤了意向。”
王氏眉头拧了又松。
“这么快?”
“是。说是老家出了事,等不及了。”
王氏沉默片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算她运气。”
旁边赵嬷嬷欲言又止,但最终没出声。
***
三日后,林晚照第一次站在属于自己的铺子前。
门板老旧,漆色斑驳,匾额上“绸缎庄”三个字缺了一角。隔壁是胭脂铺,老板娘正嗑着瓜子,上下打量她。
忽然噗嗤一笑。
“新东家?”
林晚照看了她一眼。
“这铺子可'旺'得很。”老板娘吐掉瓜子皮,帕子甩了甩,“前面三任,一个赔得当了裤子,一个老婆跟人跑了,最后一个……”
她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
“半夜见着不干净的东西,吓病了,铺子这才急着出手。姑娘,您这胆色,我服气。”
林晚照听完,面无表情。
“是么。”
她抬脚迈进铺子门槛。
铺子里积了一层灰,货架空荡荡的,空气中弥漫着陈旧布料的气息。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堆放的几个木箱上。
箱子上落满灰尘,看样子是前任东家留下的存货。
她走过去,揭开一个箱盖。
里头是几匹发黄的绸缎,料子倒是还行,只是过时了。
她放下箱盖,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关系。
万事开头难。
这铺子既然到了她手里,总有办法盘活。
至于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阳光。
光天化日,能有什么不干净的。
桑禾跟在后头,探头探脑看了半天,脸色发白:“小姐……这铺子,真要买?”
“买了。”林晚照说,“钱都付了。”
“那……那些传闻……”
“传闻而已。”林晚照打断她,“怕什么。”
桑禾咽了口唾沫,没敢再问。
林晚照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仔细记下每一处细节。门脸、货架、后院、库房……
看完,她满意的点了点头。
“走吧。”
“去哪儿?”
“回府。”林晚照抬脚往外走,“这铺子,先晾几日。”
桑禾亦步亦趋跟上,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铺子里静悄悄的,阳光从破旧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总让人觉得……
哪儿不对劲。
但具体哪儿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算了。
小姐都不怕,她怕什么。
桑禾甩了甩头,快步跟上林晚照的脚步。
主仆俩一前一后,沿着街道往回走。
阳光正好,街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林晚照走着走着,脚步忽然停了停。
她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方向。
门还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她眯了眯眼。
那铺子……
或许真有点名堂。
不过没关系。
她既然敢接,就不怕。
林晚照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