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东家?”
老账房手里的笔掉了。
林晚照没应声。她走到柜台前,指尖抹过台面,捻了捻灰。厚厚一层。货架上几匹布颜色暗沉,最里头那匹杭绸边角泛黄,怕是放了两年。
霉味里混着点馊气。
“铺子里就你一个?”
“还、还有个伙计,告假回家……就没再回来。”老账房佝偻着背,声音发虚。
林晚照点点头,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一口井,两间厢房。井绳朽得快断了。右边厢房门锁着,窗纸破了几洞。
她站在院中央,数了数从井边到房门的步数。
七步。
抬头看天。日头偏西,墙影斜斜盖住那扇锁着的门。
凑近破洞往里瞧。
黑乎乎的,一张板床,墙角矮柜门半开。馊味更明显了。
“女人哭,”她转身,看向跟出来的老账房,“你听过么?”
老账房脸色唰地白了。
“几时哭的?”林晚照盯着他,“半夜?还是天快亮?”
老账房嘴唇哆嗦几下,垮下肩膀。
“上上任东家在的时候……有天半夜,听见后院像女人抽泣。我胆子小,没敢瞧。”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后来隔三差五就能听见。有时哭,有时……像有人拖着脚走路。沙沙的响。”
“东家呢?”
“病倒了。心悸,夜里睡不安稳。铺子生意一落千丈,没多久就盘出去了。”
林晚照没说话。
她走回铺子前头,站在门槛内往外看。
斜对面,隔着一条街,“锦绣祥云”绸缎庄门脸敞亮,伙计在外头吆喝,进出的人不少。
再看自己这边,“云霞缎庄”的破招牌在风里咯吱作响。
她看了半晌。
“明日照常开门。”她对老账房说,“货架上的布,按进价七折卖。卖不完的,清点数目列单给我。”
老账房瞪大眼:“七折?那要亏本……”
“亏不了。”林晚照说,“放着也是烂掉。”
她跨出门槛。
胭脂铺老板娘靠在门框上磕瓜子,见林晚照出来,立刻堆笑。
“姑娘,瞧完了?我说得没错吧,这铺子邪性——”
“大嫂,”林晚照打断她,“对面那家‘锦绣祥云’,开了多久?”
老板娘一愣。
“三四个月了吧?生意红火!价钱低一成,花样还新。”她压低声音,“不过啊,他家掌柜的常跟坊里孙书吏走动。孙书吏管着这条街的市税杂捐,有他照应,自然没人敢找麻烦。”
林晚照点点头。
她转身往街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回头,看了眼“云霞缎庄”隔壁那间关着门的铺面。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招租红纸。
“那间铺子,空多久了?”
“半年了。租金要得高,地段偏,没人租。”
林晚照记下了。
***
接下来几日,林晚照每天午后都“散步”到铺子附近。
她坐在街角茶摊,要碗粗茶,慢慢喝。眼睛看着“云霞缎庄”门口。
头一天,一个客人都没有。
第二天,来了个穿青布衫、戴小帽的中年男人,背着手进了铺子。老账房赔着笑答话,那人皱皱眉走了。
林晚照放下茶碗。
她绕到后巷,拦住一个刚从“锦绣祥云”后门出来的小伙计,递过去两枚铜钱。
“小哥,方才进云霞缎庄那位,是孙书吏吧?”
“哟,您眼力好。”小伙计压低声音,“每月这时候,他都要来这条街上的铺子转转。”
“转转?”
“收平安钱呗。说是街面整修、防火防灾的摊派。咱们东家每月给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云霞缎庄以前也给,后来生意不行了,听说就拖着。孙书吏这不就来‘看看’了嘛。”
林晚照道了谢。
第三天,她走到街尾香烛铺,买了叠纸钱。铺主是个干瘦老头,正补褂子。
“老伯,这条街挺安静啊。”
“安静?”老头嗤笑,“前几日半夜还闹腾呢。”
“哦?”
“就云霞缎庄那边。深更半夜的,哐当哐当响,像谁在搬东西。我起来扒窗户瞧,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
林晚照捏着纸钱的手顿了顿。
“搬东西?”
“谁知道呢。许是闹耗子吧。”
她没再问。
沿着街慢慢走,路过杂货铺、裁缝店、小饭馆。每家她都进去,买点最便宜的东西,搭几句话。
杂货铺老板娘说孙书吏“和气”,就是摊派多了点。
裁缝店老太太抱怨对面价钱压得太低。
小饭馆掌柜一边抹桌子一边嘀咕:“云霞缎庄?嘿,那铺子风水不行。正对街口,煞气冲。您瞧,开一家倒一家。”
林晚照只是听。
听到第四天,她心里有数了。
什么女人哭,什么半夜搬东西,什么风水冲煞——都是幌子。
真正的问题是斜对面那家“锦绣祥云”。低价抢客流,背后还有孙书吏撑腰。前几任东家,要么硬扛不给“平安钱”被找麻烦,要么咬牙给了却被掏空。
至于怪声?
她想起后院锁着的厢房,那股馊味,还有老账房躲闪的眼神。
恐怕是有人故意弄出来的。
林晚照站在自己铺子门口,看着“锦绣祥云”热闹的门庭。
嘴角扯了扯。
有点意思。
正琢磨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是陈掌柜。他脸上带着笑,手里捏着份描金边请柬。
“东家,”他压低声音,“方才有人送到我那儿,指名要给您的。”
林晚照接过请柬。
翻开,里头几行端正小楷:
“三日后,西城‘锦绣阁’有场小范围的布料品鉴会,来的都是些有眼光的散客和小商户。东家若有兴趣,可去看看,或许能寻些特别的货源。”
落款处,没有名字。
只印着一朵极小的、线条凌厉的莲花。
她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很久。
抬眼看向陈掌柜。
“送请柬的人,长什么样?”
陈掌柜摇头:“是个生面孔的小子,放下东西就走了,话都没多说一句。”
林晚照合上请柬。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起请柬边缘,哗啦轻响。
她忽然想起静心庵后山,沈知微说的那句话。
“令牌的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现在,这朵莲花又来了。
“东家,”陈掌柜试探着问,“您去么?”
林晚照把请柬收进袖子里。
她没回答。
只是转身,推开了“云霞缎庄”那扇吱呀作响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