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阁”的门脸藏在西城一条僻静巷子里,青砖灰瓦,连招牌都没挂。
林晚照掀帘进去时,里头已经聚了十来个人。
堂屋宽敞,四面墙上挂满布匹。几张方桌散着,客人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空气里混着浆洗味儿和劣质熏香。
没人招呼她。
她走到角落空桌坐下,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陈年茉莉香片,泛苦。
旁边桌的谈话声飘过来。
“……永宁侯府那采买的王管事,心眼忒黑。”说话的是个面皮黝黑的汉子,穿着靛蓝粗布褂子,“上月我那儿新织了批苏锦,料子实在,价钱比市价低一成。托人递话给侯府,你猜怎么着?”
对面瘦高个儿摇头。
“人家连看都没看,回了句‘花色过时’。”汉子啐了一口,“转头就从‘瑞福祥’进货,价钱高出三成!那批料子瞧着光鲜,里头掺了次等丝,洗两水就得走形。”
瘦高个儿啧了一声:“吃回扣?”
“可不是!”汉子压低声,“王管事跟瑞福祥东家是表亲!银子从左口袋进右口袋,坑的是侯府公中的钱。听说侯府如今日子紧巴,还这么糟践……”
林晚照放下茶碗。
碗底磕在桌上,轻轻“嗒”一声。
她没往那边看,手指在桌沿慢慢划着。脑子里刻下两个名字:瑞福祥,王管事。
侯府采买管事姓王,她知道。王氏娘家远房侄子,仗着姑母的势管布料采买有些年头了。从前只当是眼线,没曾想蛀虫啃这么深。
高出三成的价,次一等的货。
这差价,早流进私囊了。
堂屋中央忽然起了骚动。
一个穿藏青绸衫、留小胡子的男人走到前面,拍了拍手。
“诸位,”男人拱手,“今日压轴的料子到了,江南新运的‘水云绡’,统共五匹。请上眼。”
两个伙计抬上来檀木盒子,打开。
里头料子月白色,近乎透明,叠着像拢一团烟。灯光照上去,泛流水似的柔光。
堂屋里响起几声吸气。
几个人围拢过去。
林晚照没动。直到商人招呼上手摸,她才慢吞吞起身,往前挪两步。
手伸出去,指尖拂过料子边角。
触感冰凉,滑得抓不住。
但就在极致的顺滑里,指尖传来一丝极轻微的滞涩。像最细的砂砾磨过皮肤,若有若无。
林晚照手指顿住了。
这感觉……
她收回手,垂眼看着指尖。
脑子里闪过画面——前院书房外,侯爷林如海焦躁踱步,袖口翻起一角,露出月白色内衬。料子轻软如烟,当时她只瞥一眼。
现在,触感对上了。
一模一样。
侯爷当时正为筹钱焦头烂额,内务府逼债,变卖家产。可他贴身穿的内衬,是这般昂贵稀罕的“水云绡”。
哪来的钱?
商人还在滔滔不绝:“……这水云绡,用的是太湖‘冰蚕丝’,一年出不了几斤。织造法子秘不外传,宫里每年也只得少许赏赐……”
有人问价。
商人报了个数。
周围静了静。
太贵了。贵到在场这些“散客”根本吃不下。几个跃跃欲试的人讪讪缩回手。
林晚照退后两步,坐回角落阴影里。
她端起冷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蔓延。
脑子里模糊的线索,忽然被这根丝线串起来——侯府账上亏空,王氏倒腾的股份,胡掌柜卷走的银子,内务府追查的旧账,还有侯爷袖口这匹来历不明的水云绡。
不是账册。
也不是书信。
是这些穿在身上、流进私囊的,实实在在的料子,金银,好东西。
见不得光。
现在,成了催命符。
品鉴会散了。
客人们三三两两离开。那五匹水云绡无人问津,仍躺在檀木盒子里。
林晚照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起身时,那留胡子商人正指挥伙计收拾,瞥见她,眼神闪了闪,笑着凑过来。
“这位小姐,”他压低声,“可是对水云绡有兴趣?价钱……还能商量。”
林晚照抬眼看他。
商人脸上堆笑,眼里没温度。
“我买不起。”她说。
“哎,话不能这么说。”商人搓搓手,“小姐气度不凡。这料子寻常铺子见不着,今日也是机缘巧合。若是错过,下次不知何时才有了。”
林晚照没接话。
她目光落在商人腰间玉佩上。玉佩成色一般,底下流苏结打的是个很少见的双环结。
和那日请柬上印着的莲花,线条一样凌厉。
她收回目光。
“这料子,”她忽然问,“除了宫里,还有哪些府上用得起?”
商人一愣,随即笑道:“这可难说了。京里富贵人家多,总有几户舍得花钱。不过具体是哪家,咱们做生意的,不好打听。”
说得圆滑。
林晚照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朝外走。
帘子掀开,傍晚的风灌进来。
她站在锦绣阁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里灯光昏暗,商人正弯腰合上檀木盒子,侧脸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袖子里,那张描金边请柬硬硬的边角硌着手臂。莲花印记所在的位置,微微发烫。
她拢了拢袖子,走下台阶。
街对面,一辆青篷马车静静停着。车帘低垂,看不清里头。
林晚照脚步没停,径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她眼角余光瞥见那马车帘子动了一下。
很轻。
像被风吹的。
她没回头。
转过街角,喧闹人声扑面而来。卖炊饼的吆喝,孩童嬉闹,挑夫沉重的脚步声。
林晚照混进人流,慢慢走着。
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那匹水云绡的触感,和侯爷翻起的袖口。
还有商人腰间,那个双环结。
走到云霞缎庄所在的街口时,天已经擦黑。
铺子门关着,里头没点灯。斜对面锦绣祥云灯火通明,门口两盏大红灯笼晃眼。
几个客人正从里头出来,抱着新买的布料,说说笑笑。
林晚照在自家铺子门前站了片刻。
门板上贴着“清仓”告示,纸边卷起,被风吹得哗啦响。
她伸手,把卷起的纸角按平。
指尖沾了点灰。
正要转身离开,铺子旁边窄巷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很急。
林晚照侧身,隐在门廊阴影里。
一个瘦小身影从巷子里窜出来,左右张望,然后朝街尾跑去。看背影是个半大孩子,衣衫褴褛。
手里抱着东西,用灰布裹着,形状方正。
孩子跑得飞快,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压抑咳嗽,还有女人低低啜泣。声音模糊,断断续续,像从地底渗出来。
林晚照站在原地,没动。
风从巷口灌出来,带着一股馊掉的饭菜味。
她想起老账房躲闪的眼神,和后院那间锁着的厢房。
原来“怪声”是这么来的。
不是鬼。
是人。
她轻轻吐了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
街对面,锦绣祥云的伙计正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转身要上门板。瞧见她,动作顿了顿,隔着街打量过来。
眼神里带着探究,还有不易察觉的轻蔑。
林晚照没理他。
她抬手,推开了云霞缎庄的门。
吱呀——
门轴转动声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里头黑洞洞的,灰尘味道扑面而来。
她没点灯。
摸着黑走到柜台后头,取出火折子擦亮。
一点昏黄光晕漾开,照亮方寸之地。
柜台上摊着本空白账册。她提起笔,蘸墨,在最新一页写下两行字。
“瑞福祥。王管事。”
墨迹未干。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
“水云绡。双环结。”
写完了,她吹灭火折子。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对面灯笼的微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红晕。
林晚照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慢慢往后靠。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闭上眼。
脑子里那匹月白色的料子,和侯爷焦躁踱步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越来越清晰。
而巷子里女人的啜泣声,似乎还在耳边,细细的,挥之不去。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