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打听样东西。”
林晚照放下茶杯,对桑禾说。
桑禾刚把冷掉的早饭收走,闻言愣了愣:“小姐要打听什么?”
“一种料子,叫水云绡。”林晚照声音平缓,“月白色,摸着像水,又滑又凉。问问市面上什么价,哪儿能买,最近哪些府里采买过。”
桑禾眨巴眼。
她不懂料子,但记性好。用力点头:“奴婢记下了。”
“仔细些。”林晚照补了一句,“别让人注意到是听荷院问的。”
“是。”
桑禾应下,心里却打鼓。她总觉得小姐今天格外安静,那种安静底下,像压着什么。
打听消息花了三天。
桑禾回来时,脸有点白。关好门,凑到林晚照跟前,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问到了。”
林晚照正在翻旧账册,抬了抬眼。
“说。”
“那水云绡……是苏州新出的极品。”桑禾咽了口唾沫,“织法复杂,十个织娘一天只出一尺半。产量极少,今年就进了两批京。”
她舔舔发干的嘴唇。
“头一批四十匹,宫里直接要走三十匹。剩下十匹,定王府、镇国公府、永昌侯府分了,外头根本见不着。”
林晚照手指在账册边缘敲了敲。
“第二批呢?”
“第二批上月到的,更少,二十匹。”桑禾声音更低了,“宫里留了十五匹。余下五匹,锦绣阁自己扣了三匹不卖。另外两匹……”
她顿了顿。
“一匹被靖安伯府大公子高价买走。还有一匹,听说是被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贵人’私下订走的。”
林晚照沉默。
“价钱?”
“有价无市。”桑禾吐出口气,“按尺算。一尺……抵寻常绸缎一匹的价。”
她掰手指算了算,眼睛睁大。
“侯爷前日穿的那件直裰,袖口翻出来一寸,里头衬的就是那手感。若是里衬全用水云绡,光料子钱,就抵得上庄户人家好几年的嚼用……”
她没敢往下说。
林晚照合上账册。
账册封皮粗糙,边角起毛。里头记的,是云霞缎庄零碎进出,最大一笔不过五两银子。
五两。
她想起前厅里,侯爷焦躁踱步的模样。想起他袖口那一抹月白,柔软冰凉。
也想起曹管事留下的纸条。
“已阅”。
侯府在变卖家产填窟窿。永宁侯林如海,一个需要砸锅卖铁的人,贴身穿着有价无市的水云绡。
荒唐。
林晚照弯了弯嘴角,眼里没笑意。
“小姐……”桑禾惴惴不安。
“没事。”林晚照摆摆手,“你做得很好。”
她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张纸,凌乱写着字。
“瑞福祥。王管事。”
“水云绡。双环结。”
墨迹早干了。
她提笔,在“水云绡”后面添了几个小字。
“私订。不明。”
笔尖悬着,顿了顿。
然后在纸右下角,画了个小小圈。圈里点了两点,像双眼睛。
冷冰冰的。
王管事吃回扣,拿公中的钱。虚报价,以次充好,数目不小。
但这只是明面窟窿。
像棵树,树皮底下生虫,内里早空了。
可水云绡不一样。
这东西,不是走公中账能买到的。数量太少,太扎眼,宫里盯着,勋贵盯着。
侯爷却能穿在身上。
钱从哪儿来?
林晚照想起品鉴会上,织坊主闲聊漏出的话头。
“……有些府里,账面漂亮,底下另有一套小账。”
“采买油水厚,可比起那些‘特殊开销’,算不得什么。”
当时听着,只当闲话。
现在琢磨,字字透着别的意味。
侯爷有没有“特殊开销”?
林晚照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个需要变卖家产的人,绝无可能用公中银子,买水云绡这种招摇东西。
除非……
除非那些“特殊开销”,走的不是公中账。
或者说,公中的钱,早被挪去填了那些“特殊”窟窿。表面采买贪腐,只是障眼法,是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底下还有更大的。
深不见底。
桑禾端了午饭进来。
一碟腌萝卜,一碗糙米饭,清汤寡水。
林晚照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脑子里转着别的事。
侯爷的“特殊开销”会是什么?赌?不像。他好面子。女人?后宅姨娘不少,王氏看得紧。
那就只剩一种。
官场打点,或者更隐秘的利益输送。
林晚照嚼着腌萝卜,咸涩化开。
侯爷在朝中地位尴尬,却要维持体面。打点上下,结交人脉,哪样不要银子?
可打点分轻重。
寻常年节送礼,走公中账,记明处。但有些“礼”,见不得光。
比如,送给关键人物,不能留痕迹的“心意”。
比如,为见不得人的勾当,支付的“封口费”。
这些钱,从哪里出?
公中账目做不平,容易留把柄。
最好另辟财源。或者……挪用公中的钱,再用别的法子补窟窿。
采买贪腐,或许就是“补窟窿”的法子之一。
虚高报价,次等货品,中间差价,一部分进王管事口袋,另一部分……悄无声息,流进“特殊开销”口袋。
而水云绡,是这条暗流里,不小心溅出的水滴。
侯爷穿在身上,或许因为实在喜欢。
或许,是因为这东西太过难得,穿在里面,外人看不见,却能让自己时刻感觉到那种“顶级”享受。
哪怕侯府正在沉没。
哪怕脚下甲板漏水。
他还是要穿着最金贵的料子,维持最后那点可笑的体面。
林晚照放下筷子。
饭剩半碗,她不想吃了。
“收了吧。”
桑禾应声,麻利收拾。偷眼看看林晚照脸色,和平日没不同,淡淡的。
可不知怎的,桑禾总觉得小姐今天格外安静。
那种安静,让她心里发毛。
午后,林晚照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阳光透过窗格,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没睡着。
脑子里线索像散落珠子,被无形线慢慢串起。
采买贪腐。
水云绡。
侯爷的焦躁。
内务府查账。
曹管事“已阅”。
珠子串成链,链子绞成网。网中心,是永宁侯府这艘破船,和船上那个穿着华贵内衬、却眼看要溺水的船长。
真有意思。
她轻轻吐了口气。
藤椅晃了晃,吱呀轻响。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快。
林晚照睁开眼。
藤椅停了。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下,接着是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带着不耐烦。
桑禾从厢房跑出来,看林晚照。
林晚照点头。
桑禾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水绿比甲的丫鬟,高挑身材,下巴微抬。是王氏身边大丫鬟碧桃。
碧桃没进门,站在门槛外,目光扫过荒凉院子,落在藤椅上的林晚照身上。
她扯扯嘴角,算笑了一下。
“三小姐。”
林晚照慢吞吞坐起身。
“碧桃姐姐。”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含糊,“有事?”
碧桃从袖子里抽出素笺,往前递了递。
“夫人让我传话。”
语气硬邦邦,像念稿子。
“下月初五,老太太冥寿。虽不打算大办,但孝心不能缺。夫人吩咐,各房小姐都需亲手抄写十卷《地藏经》,供奉佛堂,以表哀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晚照脸上。
“三小姐莫要懈怠。经书需字迹工整,心诚则灵。五日后,交到佛堂。”
十卷。
五日。
林晚照眨了眨眼。
佛堂抄经,一卷《地藏经》抄下来,手腕酸疼,少说大半日。十卷,不吃不喝不睡,也未必赶得及。
这哪是表孝心。
这是明晃晃刁难。
碧桃看着她,等反应。惊慌,委屈,或求情。
林晚照脸上什么也没有。
她只是看着碧桃,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慢吞吞地。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