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姐,夫人吩咐了。”
碧桃站在门槛外,声音尖尖的,像掐着嗓子。
林晚照躺在藤椅上,没动。
碧桃等了几息,眉头皱起来。她往前递了递手里那张素笺:“五日后,佛堂交经。十卷《地藏经》,一卷不能少。”
林晚照这才慢吞吞“哦”了一声。
她坐起身,接过素笺。纸是好的,带着淡淡檀香。上头一行娟秀小楷,写着“地藏菩萨本愿经”,底下盖着王氏私章。
桑禾在旁边,脸都白了。
十卷。五日。
不吃不睡也抄不完。
碧桃盯着林晚照的脸,想找惊慌。没有。只有一片空茫茫的平静,看得人心里发毛。
“夫人说了,这是为老太太祈福,马虎不得。”碧桃补了一句,转身就走。水绿比甲的衣角在院门外一闪,没了影。
桑禾急得跺脚:“小姐!这分明是刁难!”
林晚照把素笺折好,塞进袖袋。
“去打听打听。”她重新躺下,脚踝搭上膝盖,“各房小姐领了多少。尤其是大小姐,还有二房四房那几个得宠的。让春杏去,你性子急。”
桑禾一愣,随即明白,小跑着去了。
院里静下来。
藤椅吱呀,吱呀。
林晚照望着头顶枯藤,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闭上眼,像是睡了。
春杏黄昏时才回来。
这丫头机灵,说话细声细气。她凑到藤椅边,压低声音:“小姐,打听清楚了。”
“说。”
“大小姐前日就去京郊别院‘静养’了,说是为太后寿宴准备才艺。”春杏顿了顿,“夫人没给她派抄经的活儿。”
林晚照点点头。
“二房四小姐、五小姐,各领了三卷。四房六小姐领了两卷。”春杏声音更低了,“还有……西跨院七小姐,跟您一样,十卷。”
七小姐林晚霜,生母是个洗脚婢,早没了。在府里,比林晚照还透明。
林晚照扯了扯嘴角。
“知道了。”
春杏犹豫了下,又说:“佛堂那边,周瑞家的今早特意去吩咐过,说这几日各房小姐要诚心抄经,闲杂人等不许打扰。但四小姐屋里的丫鬟下午去领了两次点心,守门婆子也没拦。”
林晚照“嗯”了一声。
她没动。
夕阳把院子染成暗金色。远处传来隐约梆子声,该用晚饭了。
桑禾端了粥和小菜过来。米是陈米,菜是咸菜。林晚照慢吞吞喝着,一粒米都没剩。
喝完,她放下碗。
“明日一早,去库房找周瑞家的。”
桑禾一愣:“找她做什么?”
“领纸墨。”林晚照擦擦嘴,“抄经总要纸墨吧。”
“可咱们哪有像样的……”
“所以要领。”林晚照语气平淡,“就说,我字丑,怕糟蹋好东西。请周姐姐给些最次等的,能用就成。”
桑禾和春杏面面相觑。
“照我说的做。”
第二日清早,桑禾硬着头皮去了。
周瑞家的管着笔墨纸砚分发,眼睛长在头顶上。听桑禾磕磕巴巴说完,她挑了挑眉。
“三小姐真这么说?”
“是、是。”
周瑞家的扯了扯嘴角。她转身从库房最里头翻出几刀纸——纸色灰黄,边缘毛毛糙糙,抖开时簌簌掉纸屑。又拿出几锭墨,粗劣,连个纹样都没有,闻着刺鼻。
“喏,拿去。”她往桑禾怀里一塞,“三小姐既这么说了,我也不能不给面子。”
桑禾抱着那堆劣质纸墨,脸上火辣辣地回来。
林晚照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她接过纸,捻了捻。粗糙,薄厚不均。又拿起墨锭闻了闻。
“嗯,是次。”
她点点头,像是满意。
桑禾快哭了:“小姐,这纸一写就洇,墨磨出来都是渣子……这怎么抄啊!”
林晚照没理她。
她把纸墨抱回屋,摆在桌上。擦干净桌面,铺上一块旧布。然后让春杏去厨房要一壶温水。
“要温的,别太烫。”
春杏一头雾水地去了。
水来了。
林晚照关上门,只留桑禾在屋里。她把那几锭劣质墨放在粗瓷碗里,倒上温水。
墨锭慢慢化开,水变得乌黑浑浊,浮着细碎渣滓。
她拿根旧筷子,慢慢搅。
一圈,又一圈。
桑禾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
等墨化得差不多了,林晚照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头是些灰白色粉末,看着像盐,又不太像。
她捏了一小撮,撒进墨汁里。
继续搅。
粉末融了进去,墨汁颜色似乎更乌了些。桑禾揉揉眼睛,又觉得好像没变。
“小姐,这是……”
“一点佐料。”林晚照说。
她搅匀了,把墨汁倒进几个洗净的蛤蜊壳里——前几日吃剩的,她让桑禾留着。
墨汁在蛤蜊壳里慢慢沉淀。
林晚照把壳子摆在窗台上,让风吹着。
“晾两天。”
她说。
接下来两日,听荷院安静得出奇。林晚照照旧躺藤椅晒太阳,偶尔活动手腕。窗台上那几个蛤蜊壳里的墨汁,渐渐凝成了半干墨块。
第三天,她把墨块取下来,捏成小锭形状。
不大规整,甚至歪扭。
但好歹是锭了。
她让桑禾磨墨试试。
桑禾战战兢兢磨了一砚台。墨色出来,竟意外地黑。虽然还有点渣,但写在灰黄纸上,竟不怎么洇了。
“奇了……”桑禾嘀咕。
林晚照没说话。
她铺开纸,提起秃笔,蘸墨试了试。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
只是呆板得很。像描红描出来的,一笔一划都规矩,毫无生气。
她写了几行,放下笔。
“就这样吧。”
桑禾看着那字,心里更纳闷了。小姐的字她是见过的,虽不算多好,但也不至于……这么死板啊?
林晚照没解释。
她开始抄经。
抄得很慢。每日只抄两卷,抄完就歇。手腕酸了揉一揉,眼睛累了望望窗外。
春杏偶尔出去打听消息,回来说,各房小姐都在赶工。四小姐五小姐抱怨手腕疼,六小姐让丫鬟代笔了几页。西跨院七小姐日夜不停地抄,眼睛都熬红了。
林晚照听了,只是“嗯”一声。
第四日傍晚,十卷经书全部抄完。
她让桑禾拿来细麻绳,一卷卷捆好。纸是劣纸,墨是次墨,字是呆字。捆在一起,厚厚一摞,看着就寒酸。
她摸了摸最上面那卷的封皮。
“明日一早,送佛堂。”
第五日,天刚蒙蒙亮。
林晚照起了个早。换上身半旧素衣,头发简单挽髻,插了根木簪。
桑禾抱着那摞经书,跟在她身后。
佛堂在侯府东侧,已点了灯。王氏端坐主位,周瑞家的侍立一旁。几个婆子守在门口。
林晚照走进佛堂,行礼。
“母亲。”
王氏抬眼,目光扫过她,落在经书上。
“抄完了?”
“是。”
“拿来我瞧瞧。”
周瑞家的上前,接过经书,捧到王氏面前。
王氏拿起最上面一卷,翻开。
纸张粗劣,墨色黯淡。字倒是工整,一笔一划,挑不出错。可那工整里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笨拙,像初学蒙童的描红。
她翻了翻,又拿起第二卷。
一样。
第三卷,第四卷……十卷翻完,全是这般。
王氏合上经书,放在一旁。
她看着林晚照。
林晚照垂着眼,站着。素衣木簪,脸色苍白,一副熬了夜的模样。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难为你了。”她开口,语气平和,“五日抄十卷,想必日夜赶工。孝心可嘉。”
林晚照低声说:“女儿应当做的。”
“嗯。”王氏点点头,“经书既已抄完,便供奉在佛前吧。你且回去歇着。”
“谢母亲。”
林晚照又行一礼,转身退出佛堂。
桑禾跟在她身后,走出老远,才敢小声问:“小姐,夫人……就这么让咱们走了?”
“不然呢?”
“奴婢还以为她会挑刺……”
林晚照没接话。
她走在清晨微凉的风里,脚步很慢。
回到听荷院,她没躺藤椅,径直进了屋。关上门,走到窗边,看向那几个空了的蛤蜊壳。
壳底残留着一点墨渍。
乌黑乌黑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抹了一点,捻开。指尖染上淡淡的黑。
然后她走到荷池边,蹲下身,把手伸进池底积着的一点雨水里。
雨水浑浊。
她慢慢搓着手指。
黑渍化开,融进水里,很快不见了。
池底那点绿芽,在晨光里轻轻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