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姐抄的经,供上了。”
周瑞家的从佛堂回来,这么回了一句。
王氏正对账,笔尖顿了顿。
“嗯。”
没再多问。
那十卷《地藏经》,用最粗劣的纸,最黯淡的墨,抄得工工整整。摆在香案最靠边的位置,被一只青瓷盘挡着半截。
寒酸,但该在的在。
王氏去看过一次。
她站在佛前,目光扫过那叠经书。纸张毛边扎眼,混在一众精致供品里,像块补丁。
她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上了炷香走了。
体面。
五日后,老太太冥寿。
府里请了相国寺的慧明法师,来做场小法事。佛堂一早洒扫干净,门窗紧闭,帘子放下。只留高窗透进些微光。
空气闷沉,浮着檀香和旧木味。
王氏领着几个有头脸的嬷嬷、媳妇,候着。
辰时正,慧明法师到了。
老和尚须眉皆白,披绛红袈裟。王氏迎上去,合十行礼,客套两句。
法事开始。
木鱼声不紧不慢,诵经声低低回荡。香烟从炉里升起,起初几缕,渐渐聚成氤氲的雾,在佛堂里缓缓流。
光线昏。
烛火跳着,将人影拉长,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供桌上,瓜果糕点经卷摆得满。林晚照抄的那十卷,搁在右手边最外侧。
没人特意看。
法事过半。
慧明法师正念到《地藏经》里一段,业报轮回。声音苍老,带穿透力。底下几个嬷嬷垂着头听。
香烟越来越浓。
佛堂温度上来了。门窗紧闭,烛火又多,闷得人发汗。一个站在王氏身后的嬷嬷,悄悄用袖子拭额角。
就在这时。
供桌那边,传来极轻的“啪”一声。
像烛花爆了。
众人没在意。
可紧接着,站在香案侧后方的一个婆子,眼睛猛地瞪大。她死死盯着那叠粗纸经书,嘴唇哆嗦起来。
她扯旁边媳妇的袖子。
媳妇顺着她目光看去。
脸也变了。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越来越多的视线,飘向那个角落。
慧明法师的诵经声,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了抬眼。
王氏背对供桌,起初没察觉。但她很快发现,身后几个心腹嬷嬷的呼吸声不对了。
太粗,太乱。
她蹙眉,微微侧头,用眼神询问。
周瑞家的站在她斜后方。
此刻,周瑞家的脸白得像纸。她眼睛直勾勾盯着香案,见王氏看过来,才猛地回神,慌忙凑近,气音都在抖:“夫、夫人……您看……三小姐抄的经……”
王氏心头一沉。
她缓缓转过身。
佛堂光线晦暗,香烟缭绕。可就在那片昏蒙里,香案右手边,那叠原本墨色黯淡、毫不显眼的经书——
纸页上,工整的字迹,正在变。
不是变色。
是“显色”。
原本乌沉沉的墨,在烛火烘烤和香烟长期熏染下,竟隐隐透出一种极淡、却无法忽视的暗红。不像朱砂鲜亮,更像……干涸了很久的血,渗进纸纤维里,又被热气逼出来。
一缕缕,一丝丝。
隔着袅袅青烟看过去,那些工整到呆板的字,仿佛正在缓慢地“渗”出颜色。
字字暗红。
“啊!”
不知哪个胆小的丫鬟,没忍住,低低惊叫半声,又死死捂住嘴。
佛堂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木鱼空洞的敲击声,和慧明法师几乎听不见的诵经余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胶着在那叠突然变得“不祥”的经书上。
荒谬。
惊悚。
还带点难以言说的滑稽。
王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指尖冰凉,死死掐进掌心。
脑子里嗡嗡响。
怎么可能?
那墨……那纸……她亲眼看过,就是最次等的东西……
慧明法师停下了诵经。
他放下木鱼,缓缓站起身。老和尚走到香案前,垂目看着那叠经书,眉头紧锁。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悬在纸页上方,隔空感受温度,又凑近仔细看墨色。
然后,他转身看向王氏。
目光平静,带着沉重的审视。
“阿弥陀佛。”慧明法师合十,“夫人,此经……墨中似掺了不净之物,受香火烛热激发,显出血秽之相。供奉于佛前,大为不敬,恐冲撞了老太太的福荫。”
话音不重。
砸在寂静的佛堂里,却像惊雷。
几个年纪大的嬷嬷,腿都软了。血秽?冲撞福荫?这罪名,太大了!
王氏胸口剧烈起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不能乱,绝对不能乱。她猛地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压住了颤抖,只剩下尖锐的厉色:“法师明鉴!这定是用了劣质墨锭,受潮霉变了!”
她转向周瑞家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这晦气东西撤下去!拿到外面,立刻烧了!”
周瑞家的一个激灵,连声应着,几乎是扑上去,手忙脚乱地将那十卷经书拢在一起,抱在怀里。纸张粗糙的触感此刻让她觉得烫手,像抱着一团邪火。
“查!”
王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狠绝。
“给我彻查!三小姐领经书纸墨时,经的是谁的手?库房支取记录,经手管事,一个都不许漏!”她盯着周瑞家的,一字一顿,“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这种腌臜东西送到小姐手里,污了佛堂,冲撞老太太!”
周瑞家的冷汗涔涔,连连点头。
“是,是!奴婢这就去!”
她抱着那叠仿佛烫手的经书,踉跄着退出佛堂。背影仓皇。
佛堂里气氛依旧凝滞。
慧明法师深深看了王氏一眼,没再说什么,重新坐回蒲团,敲响木鱼。诵经声再次响起,却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勉强。
王氏站在原地,挺直背脊。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惊疑、揣测、甚至隐隐的幸灾乐祸。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必须找个替罪羊。
而且要快。
消息像长了翅膀。
法事还没完全结束,“三小姐抄的经书显出血色”的传闻,就已经在下人间悄悄传开了。等传到听荷院时,添油加醋,变成了“佛前显凶兆,老太太要降罪”。
春杏是跑着回来的。
她冲进院子时,脸白得吓人,嘴唇都没了血色。看见廊下藤椅上躺着的人,她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小、小姐!出、出大事了!”
林晚照没动。
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藤椅慢悠悠地晃着。
“佛堂……经书……”春杏急得跺脚,“您抄的那些经,在法事上……变了颜色!红的!夫人大发雷霆,正在查是谁给的纸墨呢!周妈妈已经带人往库房去了!”
桑禾正在晾衣服,闻言手一抖,湿漉漉的衫子掉在地上。
她顾不得捡,也凑过来,声音发颤:“小姐,这、这可怎么办?夫人会不会怪到咱们头上?”
藤椅停了。
林晚照缓缓睁开眼。
她望着头顶被屋檐切割成方块的天空,眼神空茫茫的,好像还没醒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眨了眨眼,视线转向满脸惊惶的春杏。
“哦。”
她应了一声。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太阳不错。
然后,她慢吞吞地补充了一句,每个字都清晰,却轻飘飘的。
“那墨啊。”
“是前院管事给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