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子时,严府的人摸去接西山的引信。
那条火道里灌满了水。
油道走不通,严崇礼便换了另一条路,内阁的笔。
腊月二十四,清晨。
宫城四门紧闭,北风刮得城楼铁马乱响。
赫连钦出征第三日,明发六部的居庸关战报一纸未到。
午门外先堆上了三千黑甲步卒。
京畿巡防营的大旗插在护城河外,步军统领衙门的铁盾结成一片。
承天门到午门这段御道堵得连只狗都钻不过去。
“奉内阁手谕,兵部勘合!”
巡防营统领赵通按着佩刀,仰脖子朝城楼上喊:
“关外十万狼骑扣关,京里头有北燕细作生事!内阁下令,巡防营接管午门宿卫,换防宫禁!”
重门紧闭。
门楼内侧,沈追手里只剩两百王府亲卫,刀背砸在牛皮盾上,砰砰作响。
“王爷离京前有令,九门防务交步军统领衙门代管,内廷宿卫只听太后懿旨!”
沈追隔着门缝冷笑:“没有凤印,擅动宫禁的,按谋逆砍。”
“沈统领,你拿一纸军令压朝廷?”
杨彻从军阵后头踱出来,紫貂大氅上落着雪,手里托着一本明黄封皮的册子。
“兵部尚书画了押,内阁三位大学士联署。”他抬手点着城楼,“王爷在关外,关山几百里。宫里的安危,指望你这两百号人?”
沈追握刀的手背鼓起一道青筋:“两百号人,也够砍够你们这些穿紫貂的。”
“王爷把三万精锐全带走了,留给你的是什么货色,你比谁都清楚。”赵通上前一步,铁靴踩得积雪咯吱响,“开门!验公文!”
城头上一声玉佩轻响。
“内阁的公文,几时越得过凤印了?”
众人抬头。
朱红宫墙之上立着一道身影。
暗红刻丝鹤氅,乌发只一枚白玉簪挽着,风把两只宽袖吹得翻卷如旗。
青黛捧着拂尘站在半步后。
两排宿卫按着神机弩,整整齐齐卡进女墙凹口,望山的精钢泛着青灰,一齐压向下方。
青黛从袖中抽出一叠纸,摊在女墙上。
她左袖豁了一道新口子,昨夜东夹道追她的那两个人,没追上。
杨彻拱手:“老臣参见太后。”
“免。”楚明徽扶着女墙的石沿,“兵部尚书何在?”
一个微胖的红袍官员从人群里挤出来,扑在雪地里:“臣钱广在。”
“你调三千兵围皇帝的家门,谁给的胆子?”
钱广脖子一缩:“回太后,西北战报不断,京师人心惶惶!商贾弃市,昨夜东市还起了火烛。臣请内阁手谕,是为了加强宫禁,绝无他意。”
“绝无他意。”楚明徽居高临下看着他,“祖制:调京畿兵马过千,枢密院合符,兵部发签,中书省核准,御笔朱批。”
她转眼看杨彻:“杨次辅,御笔在哪儿?凤印在哪儿?”
“事急从权。”杨彻不慌不忙,“虎符随王爷出塞,严阁老抱病在家,老臣们受辅政之托,只能先把门看住。”
“好一个把门看住。”
楚明徽把唇角往下压了压:“摄政王前脚过居庸关,严崇礼后脚就有力气写条陈。你们举着票拟,带着甲士,堵在皇帝的家门口,是护驾,还是请皇帝换个主子?”
“太后这话重了!”
赵通嗓门大得刺耳:“末将是个粗人,不懂文官那套!末将只知关外在打仗,京里不能乱!王府亲卫把着宫门,外头的话进不来,里头的旨出不去,满朝都在传摄政王要拥兵自立!”
门内沈追暴喝:“赵通,你放屁!”
“末将放不放屁,开门验一验就知道!”赵通拔出半截佩刀,刀身铮鸣,“巡防营进驻瓮城,各安本分。太后执意闭门,末将就得怀疑内廷已被奸佞挟了!”
青黛向前一步:“御前拔刀,诛九族的罪。女官先记一笔。”
“末将为了社稷!”赵通梗着脖子,“今日见不到皇上,这门,末将换定了!”
杨彻垂着眼皮拢起袖子,一句不说。
楚明徽扶着女墙往下看。
赵通的靴尖冲着承天门。
钱广跪在雪里,眼睛一遍遍往慈宁宫那头瞟。
门一开,瓮城就是他们的。
瓮城一得,慈宁宫那位老祖宗今日就能出来主持大局。
这盘棋她三天前就看完了。
“赵通。”她开口,像在问今天的雪下得厚不厚,“你说城中商贾弃市?”
“千真万确!”
“那东市的火,谁放的?”
“北燕奸细!”
“青黛。”
青黛把那叠纸往女墙上推了半寸。
“昨夜子时,巡防营左哨游击将军周福,从外城运进二十车桐油,全卸在严府东跨院。”
她一字一字砸下去:“丑时三刻,周福的三名亲信换便服出严府侧门,直奔东市。寅时初,东市粮行起火,三人被兵马司当场按住,画了押。”
杨彻托册子的手往下沉了半寸,明黄封皮歪在雪光里。
赵通变了脸:“胡扯!顺天府尹哪敢!”
“顺天府尹不敢。”
楚明徽衣袖在风里一卷,“可昨夜顺天府大牢走了水。火起之前,人犯已经不在牢里了。如今在哀家的营造司值房,墨还没干透。”
她把那叠纸往下推了半寸:“杨阁老想验,哀家随时请你进内廷对质。”
“太后休要顾左右而言他!”赵通恼得耳根通红,佩刀整根拔出,雪光里泛着森森白芒,“供词是伪造的!内阁有令,阻拦换防者,就是与北燕暗通的国贼!”
他一挥手,吼声砸出去:“前锋营!抬撞木,破门!”
轰。
前排甲士齐齐跺进一步,盾牌对撞。
数十条汉子合力抬起那根包铁撞木,直冲午门。
门内沈追骂得撕心裂肺:“顶住门栓!”
撞木离门只剩十步。
赵通咧开嘴。
撞开一条缝,三千人压进去,城楼上那个女人就是砧板上的鱼。
咔哒。
一声机括合拢,不响,杨彻的后颈却绷了起来。
楚明徽从女墙后走出来。
手里没有暖炉。
那双常年藏在宽袖里的手,握着一张通体墨黑的硬角弓。
弓身缠金丝,弓臂末端多出一副铜齿绞轮。
武库里供了三十年、没人拉得开的破阵弓,前日刚从营造司抬出来。
青黛递上摇柄。
楚明徽两转手腕,弓弦一寸寸绷成一线。
箭是从工部密库调的穿心箭,箭簇上渗着青黑的粉末。
她平举手臂,扣住箭尾。
指尖一松。
崩。
弓弦炸出一声撕裂长空的闷响。
黑箭化作一道乌光,从数十丈高处直坠而下,风声尖得像哨子。
赵通连眼都没来得及眨。
夺!
劲风刮过额顶,凤翅盔剧震。
那一撮迎风招展的赤红盔缨,齐根削断,连着半幅顶翎,硬生生钉进他脚下的青石砖缝。
箭尾嗡鸣不绝。
赵通不敢动,头皮火辣,几缕断发顺着耳边滑下来。
抬撞木的脚下一滑,圆木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泥。
三千人齐齐刹住,抽气声连成一片。
那一箭再往下半寸,削的就不是红缨。
佩刀当啷落地。
城头白烟散尽。
楚明徽把长弓丢给青黛,俯视着下面那张灰白的脸。
“哀家的弓,生疏了。”
她也没抬高嗓子:“下一箭,射你咽喉。”
御道上死寂。
钱广趴在雪里,盯着那半截没入砖缝的箭杆,嗓子都变了调:“玄石粉!这是潜火龙内枢的料子!”
杨彻把袖口往下拉了半寸,没出声。
“沈追。”
“末将在!”门内吼声震天。
“开门。”
大门轧轧拉开一道缝,两百王府亲卫持神机弩鱼贯而出,黑洞洞的箭口在御道上排开三列。
楚明徽冷眼扫过三千人:“退后五十步。谁再抬头看一眼宫门,格杀勿论。”
赵通抖着腿,连刀都不敢捡,连滚带爬往后缩:“退后!都退后!快退!”
前排兵卒如蒙大赦,推搡着往后溃,踩翻一地盾牌令旗。
杨彻躬身:“太后息怒,老臣这就带兵部回去,彻查东市之火。”
“杨阁老要查火,哀家先替你清账。”
楚明徽抬了抬下巴:“赵通御前拔刀,卸甲下诏狱,巡防营暂归沈追节制。兵部勘合缴上来。钱广留在内廷,哀家有话慢慢问他。”
钱广一口气没提上来,整个人软进雪里。
杨彻的腰弯得更深些:“老臣遵旨。”
“回去给严崇礼带句话。”
楚明徽扶着女墙,字字断绝生路:“摄政王的刀在关外杀敌,哀家的刀在城里收账。他若嫌命长,哀家今夜就把太庙地底下那点东西,整整齐齐送到严府后院。”
杨彻喉头滚了一下,退了三步,转身走进风雪。
“滚。”
御道上只剩一地凌乱脚印。
沈追登上城楼,抱拳跪倒:“太后神武!”
“居庸关有信么。”
“半个时辰前到的。”沈追把嗓子沉下去,“走的是王府响箭暗线,没进六部。严家那边以为关外还是一片空白,才敢挑今日。”
楚明徽望着北边铅灰的天:“他伤了。”
沈追低下头:“王爷的护心甲裂了。带伤斩了北燕三员虎将,退敌十里,人堵在缺口上没下来。”
袖子里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转身走向石阶。
“传旨营造司,玄武闸水位放空三尺。”
青黛跟上来:“主子,水一空,底下的火道就露出来了。”
“露出来,他才敢跳。”
“慈宁宫那边……”
“她坐不住了。”楚明徽踏下最后一级石阶,“换衣裳,哀家去给老太君请安。”
“带刀么?”
“带那枝折断的红梅。”
青黛脚下一停:“主子,那枝梅是老祖宗三十年前亲手折的,拿去,她认得。”